萧云贵摸着下巴道:“荣禄现下在江北大营,那里靠近镇江,等我们回天京的时候,先到镇江去找个中间人给荣禄送信。”

    洪韵儿打个响指道:“对,目前我们还是应该先把上海的局势稳定下来,稍后回天京前再确认荣禄的身份。”

    两人商议定后,楼下亲卫来报,林启荣到了大营之内,萧云贵和洪韵儿当即下来相见。萧云贵命陈知命镇守吴淞口,李天熙、陆顺德、赵顺平攻打崇明岛,把林启荣调回上海来,他要让林启荣镇守上海,独挡一面。几天前萧云贵也给无锡的王闿运去了信函,让他尽快把无锡的政务交给李寿蓉,王闿运自己前来上海主理政务。

    自从西殿太平军东征以来,萧云贵一直保持着西殿军政分治的管理模式,而不会出现太平天国历史上地方军政系于一人身上的事。在1856年之前,太平天国并没有设立省级行政单位,只是有“省”这个名目而已,在郡、县两级分别设立了主官总制、监军,称为“守土官”,管理城市日常行政事务。然而事实上这两级城市主官仅仅是“开衙”——设立了行政主管机构,“坐衙”的却另有其人,他们要么是当地驻军长官,要么是由天京特派的高级官员,以“持印主理民务”的名义主持城市事务。如安徽繁昌县,主官理应是繁昌县监军,但实际负责人却是当地驻军将领、殿右八指挥杨某。刑事、治安等行政权限大多掌握在这些军官、特派员手里,守土官所能切实管辖的,除了不属于城市行政范畴的乡官事务,就只剩下户口、赋税、征发、清洁卫生和商业管理等次要事务,且这些事务也往往受到军官、特派员等的干涉。

    之前战事频发,太平天国这样委任一方将领提督军政大事是有一定好处的,满足了战争期间调动人力物力的需求,但这样长此下去,对建设地方是没有好处的。因此从镇江、金坛、无锡等地攻下后开始,萧云贵便任命一名将领管军队,一名官员管政事。眼下无锡守将是谭绍光,无锡守土官是王闿运,李寿蓉在王闿运手下负责钱粮之事。上海攻下后,此处甚为要紧,萧云贵便打算在上海成立太平天国上海军政司,由稳重的林启荣和精干的王闿运两人共同镇守、治理上海。

    林启荣到来之后,萧云贵带着他在营中巡视,边走边和他说了很多话,萧云贵交待林启荣镇守上海期间要注重几个方面的问题。

    一是兵卒要操练新式洋枪洋炮,尽可能的演练精熟,掌握纯火器作战的方法。当然为了保证上海兵卒的火器,萧云贵答应采购到的火器优先配给林启荣部。

    二是萧云贵将在上海创办西殿太平军官讲武学堂,萧云贵将聘请中外名师、名士做为讲师,向西殿太平军各级军官讲授军事。萧云贵要求林启荣在上海讲武学堂开办之后,除了让太平军自己的军官学习之外,还要多多吸纳有志青年入学,萧云贵希望这个讲武学堂成为西殿太平军自己的黄埔军校。

    三是让林启荣大力建设水师,上海靠近长江和大海,必须有自己的水师来保卫海域、河道,同时海关成立后,也需要强大的水师打击海上走私和海盗活动,因此创建西殿太平上海舰队的事便落到林启荣身上。当然萧云贵建议林启荣重用陆顺德、赵顺平等水师将领,并且尽可能的同洋人采购新式战船。

    四是地方帮派势力的控制,萧云贵听从钱江的计策,已经封赏沐关刀、谢应龙等上海反水的帮派首脑,几个人被封为将军、总制不等的官职,调到苏州为官,萧云贵也给左宗棠去了信函,要他盯紧这几个人,同时安排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让他们做。几个帮会的部众则被萧云贵以整军为名,彻底打散后,一部分充入陈玉成部,一部分交给林启荣部,还有一部分有些特长的帮众直接交给了白泽堂去训练,将来可以充作白泽堂的密探或是杀手。交给林启荣的这部帮众,萧云贵就要林启荣用好这些人,以这些人熟悉上海的特点并派出林启荣手下得力大将统帅,重新扶植起太平天国自己在上海滩的黑势力。很多太平军不方便出面解决的事情,交给这些帮会处理是最好的。

    五是要林启荣协助王闿运在上海办起太平军自己的军火工业,法国阿鲁内洋行就是专门做军火生意的洋行,1848年5月,法国商人阿鲁内向英国领事馆租得英契第四十一号土地,开办阿鲁内洋行,又称公生号,从事军火贸易。其时,法租界尚未辟设,阿鲁内成为第一个在上海租地的法国人,阿鲁内洋行则成为沪上首家法国洋行,但这家洋行由于来上海三年经营不善已经频临破产。萧云贵之前找阿鲁内买过一批军火,算是挽救了阿鲁内一下。

    因此阿鲁内对萧云贵十分感激,在交易过程之中,萧云贵已经和阿鲁内商议好,等太平军攻下上海就会找阿鲁内洋行进口一条火药生产线、一条纸质弹药包装线和球形开花弹生产线。由于英国佬的阻拦,这些交易都是秘密进行的,这些天萧云贵已经和阿鲁内谈妥,双方以走私的形式把各种机器运到上海,太平军这边雇请洋人技师组装。反正这个时候上海地界走私非常严重,就算到时候机器运到,海关已经开始运作,只要有太平军的人接应,阿鲁内的船甚至都不必开到上海交货,直接在吴淞甚至是崇明岛交货,再由太平军自行运至上海组装即可。萧云贵让林启荣注意派兵保护好这次交易,随后机器组装、雇请洋人技师、招聘工人的事会由王闿运来完成。同时萧云贵要求林启荣派兵保护好这座军火工厂,今后它将成为太平军重要的弹药供应地。

    六是萧云贵要求林启荣在上海附近的县镇乡村组建太平军地方民团,这些民团负责维持地方上的治安,同时也算是太平军的预备役人员,还负责打击地方地主团练势力。太平军一路扫荡过来,地主团练已经被扫荡得差不多了,但萧云贵还是这样安排,他不希望地主团练势力又死灰复燃。地方团练按照每个地方的人口数量而定多寡,按照每五户出一丁的原则办理,地方团练的费用全都由上海地方圣库支出,配发的武器多是冷兵器,同时太平军淘汰下来的一些火器也交给地方团练使用。

    总之林林总总的萧云贵细细交待了一遍,然后又给了林启荣一本详细的实施细则,让他先在上海试行,假如有什么突发情况及时向萧云贵禀报。萧云贵也不知道这些事在过程中会发生什么变化,计划是计划,实施的过程永远是不可预知的,所以萧云贵给予林启荣权利,一般的小事可由林启荣自己断处,遇上拿不定主意的大事禀报给他处理。

    随后萧云贵又交待林启荣处理洋人事务上应该注意的一些事,洋人极为看重自己的权利,林启荣在上海统兵要极为注意西方的一些礼节和处事原则,处理事务要有理有节,但也不能懦弱,总之要做到不卑不亢,这样会少很多麻烦。

    林启荣一一谨记之,萧云贵知道林启荣的性格沉稳,不像林凤祥、李开芳等人急进,也不像吉文元、朱锡能那样多谋少断,更不像陈玉成、谭绍光那样尚不成熟,本来萧云贵是属意李秀成来上海的,但他已经开始攻打宁波的战役,只能让林启荣镇守上海,不过相信林启荣并不会比李秀成做的差。

    交待完林启荣后,萧云贵命人给各国公使、领事、各国在沪洋行的首脑送去请柬,邀请他们后天出席太平天国上海海关事务讨论会。洪韵儿这边已经出发去找李泰国,雇请他为上海海关编写关税细则。王闿运明日便会到上海,对于上海的治理,萧云贵也有很多事要向他交待。萧云贵打算等最头痛的海关关税一事有个眉目之后,便把上海交给王闿运和林启荣治理、镇守。天京那边已经有东王手谕到来,要西王稳定苏南之后便即返回天京述职。

    第二百五十一章 招商总局

    太平军和洋商们的关税细则讨论会在上海满清海关江海关衙门进行,此处临黄浦江,对面有上海著名的三山会馆天后宫等建筑。

    今天这里很是热闹,洋人租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出席了。英国公使文翰、领事阿礼国、秘书密迪乐,法国公使布隆布尔、法国领事爱棠,美国公使马沙利、美国领事吴利国、副领事金能亨。吴利国和金能亨的身份双重,他们还是美国旗昌洋行的代表。

    英国的宝顺洋行出席代表是英国人比尔,宝顺洋行是其中文通称,其实它应该称为颠地比尔洋行,这家洋行的第一任老板就是臭名昭著的东印度公司鸦片商人兰斯禄·颠地,他便是引发当年鸦片战争的罪魁祸首之一。比尔是1840年加入宝顺洋行的,他加入之后颠地洋行就改名而颠地比尔洋行了。比尔只带了一个十五岁的年青中国人,这个小年青居然只是宝顺洋行在上海的学徒,互相介绍之时还让萧云贵和洪韵儿有些吃惊,不明白为何比尔会带一个学徒出席,但一听他的名字,两人随即释然,这小伙的名字叫徐润。

    徐润,又名以璋,字润立,号雨之,别号愚斋,香山县北岭村人。14岁时由其叔父带往上海,在宝顺洋行当买办的伯父徐钰亭引荐下,入宝顺洋行当学徒,开始了他的从业生涯。徐润后来成为上海乃至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商人之一,他的生意涉及航运、茶叶、丝绸、生丝、布匹、钱庄等等,中国商业界很多个第一都是徐润一手建立的,比如第一家保险公司——仁济和水火保险公司,自办中国第一家机器印刷厂——同文书局,而且由徐润主持的招商总局奠定了中国航运事业的基础。由于天资聪慧,生性乖巧,勤劳刻苦,办事练达,深得洋行上下器重,所以这次比尔带他来到了这里。

    英国其他与会的洋行还有著名的怡和洋行、太古洋行、大昌洋行等。法国洋行有专门从事军火生意的阿鲁内洋行、专门从事酒类、法国化妆品贸易的利名洋行。

    还有中国的一些商家也参与其中,当中有镇海籍宁波帮商号方镇记,他们的老板是方润斋。方家早年是经营糖业起家,方润斋和四弟方梦香合伙在沪开设方萃和糖。除糖业外,方润斋在上海开埠后,开始经营钱庄、生丝、土布、杂货等业务,在上海算是首屈一指的商人。

    此外还有经营沙船航运、钱庄的赵朴斋和他的合伙人李也亭。赵朴斋原名赵立诚,朴斋是他的字,慈溪洪塘赵家洋人,先学文,后从商,年轻时去上海,在钱庄做跑街。由于他聪明,能干,善于跟人沟通,又乐于助人,很快赢得客户的信任,建立了很广的人脉关系,为以后的独立创业打下了良好基础。李也亭,名容,浙江镇海人,清朝末年航运业巨商,曾一度垄断江浙沪的沙船业,旧上海著名家族商业集团“小港李家”的创始人。此外还有经营船坞和造船实业,家资巨富的郁松年和经营茶丝生意的沈大本。郁松年此人不但是商人还是清末藏书名家,据说家中有古今藏书十万卷。

    其余大小中国商号也都派了人来,江海关衙门大堂内满满当当的坐了数十余人,堂外也是站满了人。中国商号、商家也出席这次讨论会,萧云贵主要还是考虑让中国商家也听听,因为洋货来势汹汹,对本地的布匹、杂货冲击很大,关税其实也是保护本地工商业的一种手段,他希望中国商人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发挥他们的作用,参与到商业事务中来。

    数十名西殿参护在堂门口列队排开,衙门口数百名太平军兵卒兵甲鲜明的侯立在那,不准闲杂人员进出。时辰到了卯时,衙门口三声礼炮响过后,堂上一名太平军典官高声喝道:“肃静!”喧闹的衙门内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堂主位上,太平天国西王萧云贵站起身来,抱拳向下面坐着的众人团团行了一礼,洋人们还好纷纷起身微微鞠躬还礼,但不少中国商人则吓了一跳,要说太平天国的王爷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在中国就算你再富贵,见个七品县令都要跪拜的,何时见过王爷给人先行礼的?顿时便有不少人跪拜下去,只有郁松年等人起身略略拱手为礼。

    郁松年乃是官宦出身,着实瞧不起堂上这位谋逆的乱臣贼子,只是碍于身家性命,才勉强来到此处,自然是不会跪拜的。

    萧云贵呵呵一笑让众人免礼,示意众人坐下后,开口说道:“我太平天国秉承天意,讨伐满清胡奴,回复我汉祚江山,如今收复上海,本王希望上海的百姓们从此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满清贪官污吏欺压。此次召集各位洋行、商号老板至此,有重要事情商讨。其一便是告知大家,我们太平天国欢迎各位继续在上海进行商贸交易,各位当一如既往供应上海市面上的百货!”

    众洋行、商号老板闻言并不觉得惊奇,太平军早就贴出告示,晓谕百姓们,太平军保护各商家、商号,鼓励百业重开,西殿太平军从不破坏商业,这倒是早有耳闻之事,所以到今天为止,上海的大小商号早就重新开业了。

    萧云贵接着说道:“其二便是告知各位商号老板,从前满清定下的商税不变,但所有商税之外的苛捐杂税、年利孝敬一并取消!从今以后,我太平天国中但凡有一个官吏兵丁向各位索要任何形式的好处,各位尽管到上海军政司举报,我天国一定从重处置!”

    此言一出,下面的商家开始议论纷纷,行商缴税便和种田纳赋一样千古不变,只是上海满清官吏腐朽,层层盘剥,每月各种税收之外的苛捐杂税不胜枚举,令上海商人们苦不堪言。

    郁松年站起身道:“西王肃清吏治乃是百姓之福,只是不要只是一句空话便好。”郁松年也极为头痛官府的盘剥,在太平军攻打上海之时,他才被官府逼捐了几万两银子的钱粮,平时上门打秋风的兵丁胥吏更是多如牛毛,要是今后太平军能够取消各种苛捐杂税倒是好事,但他不大相信这伙在他眼里是土匪出身的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萧云贵笑了笑,看了看身旁坐着的王闿运,只见王闿运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几张黄绸布告,打开给众人展示,口中大声说道:“本官乃是太平天国上海军政司首任司长,之前是在无锡任职,此次上任上海,带来了本官在无锡公处勾绝的犯事天国官吏兵丁布告!大家可以看看,但凡触犯天国法令的大小官吏,这些布告上都列明其罪,该杀的杀了,该关的关了!”

    众商人吓了一跳,几名西殿参护将布告给众商人传阅,只见上面写明了某某人,某某官职,何时何地,所犯何罪,处以何种刑罚,几张布告上有数十人之多。其上甚至有人买卖东西没有付钱,也被定罪重处。

    王闿运大声说道:“本官在此向大家明说,但凡发现我天国官吏兵丁有任何不法行为,大可到本官这里举报,每个举报之人不但无罪,还可获得五两银子的赏钱!”

    众商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总觉得太平军这个举动很是新鲜,但似乎也看到西王肃清吏治的决心,当下一起鼓掌叫好起来。

    萧云贵接着说道:“其三,本王任命王闿运出任上海军政司司长,我们天国会大力扶植本国工商业,随后军政司会有很多投资项目出台,本王打算召集上海各位商家成立招商总局,和军政司一道繁荣上海的工商业,今后王司长会经常找大家来商议,大家可别小看这个招商总局,当中都是发财的机会,你不来可就错过了,可别到时候看着别人发财,自己眼热。”

    众商人一阵轻笑起来,洋人们坐不住了,他们听了身边翻译的话后,开始躁动起来,金能亨第一个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西王阁下,你这样不公平,贵军要在上海成立招商引资局,也应该让我们洋行商人参与,市场商业贸易,机会应该是均等的。”

    金能亨的话说完之后,一众洋商人纷纷鼓掌鼓噪起来,堂下不少小商家、商号的中国人也鼓噪起来,“洋鬼子想来中国赚钱,今后先得问问我们了。”“死洋鬼子,买洋货,害得我们的花布都卖不出去,尽早滚回去吧。”

    萧云贵笑了起来,果然国人一致对外的天性还是在的,更何况不少小商号、商家被洋人洋行挤占了生存空间,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萧云贵拍了拍手,压下众人声音道:“大家稍安勿躁,洋人们远来做生意也不容易,商人是做什么的?就是度远近,调余缺的嘛,洋人虽然在咱们地面上贩卖他们国家的货物,但回去的时候不也买走咱们的生丝、茶叶众多货物么?要是他们不来,咱们的很多货物也卖不出去了。”

    堂下有人起哄道:“西王爷说得在理,洋人也有好的,就是长相奇怪了点。”众人一起哄笑起来,众洋人纷纷喝骂起来,嘘声、吵骂声四起,场面热闹起来。

    堂外数十名西殿参护忽然一起厉声喝道:“肃静!”这数十人的大喝声整齐铿锵,一下子就把众人给镇住,场面又安静了下来。

    萧云贵走下台来,站到大堂中间大声说道:“各位不用吵闹,大家都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赚也好、亏也好,咱们看各自的本事,不过我们天国能做的一定会做,今日请各位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那便是和各位商讨咱们太平天国上海海关的关税细则!我天国商人在本国行商要交商税、榷关税,洋人来做生意一样要收关税,这样才公平嘛,大伙说对不对?”

    文翰勋爵阴沉着脸对身旁的密迪乐说道:“这个西王到底想干什么?”

    密迪乐忧心忡忡的说道:“他想联合华商给我们压力,想让我们在关税的事务上让步,还没开始谈判,他就在造声势了,这个人很狡猾,也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