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銮驾到了寿皇殿后,余人都在正殿等候,他独自一人快步奔进隔间之内,跪在蒲团之上,向道光帝等人的画像叩拜不知,口中语无伦次的总是念叨着:“不肖子爱新觉罗·奕詝今日喜得麟儿,叩谢先皇考、祖宗们的保佑……”一番叩谢之后,咸丰这才火急火燎的赶往储秀宫去看望他的宝贝儿子。

    杏贞自从年关前跟着咸丰从圆明园搬回紫禁城居住,就一心一意的在储秀宫丽景轩待产。算算日子近了之后,咸丰和皇后钮钴禄氏便安排了不少人手左右侍候着待产,光有接生经验的嬷嬷便派了一十八名,足见咸丰和皇后钮钴禄氏对这一胎的重视。

    这天天还没亮,杏贞便觉得腹痛,跟着嬷嬷检视发现羊水已破,便急忙张罗着安排待产,并急报皇后钮钴禄氏。皇后钮钴禄氏即后来的慈安太后,乃是满洲镶黄旗人,原是广西右江道三等承恩公穆杨阿之女。钮钴禄氏生性温婉贤惠,而且她体弱多病,自己是不大可能怀孕产子的,她为六宫之首,皇嗣血脉不倡,她也顶了极大的压力。是以钮钴禄氏听闻懿妃即将生产,也急忙赶往储秀宫。

    上次丽妃生产时,钮钴禄氏也去了,但丽妃却只生了一个女孩,着实令人失望。在轿子中,钮钴禄氏便一直求神拜佛的祈求这一胎是位阿哥。自从咸丰继位之后,太平天国兴起,大清国便一直在风雨飘摇之中。咸丰早年还是阿哥是因骑马摔断过腿,腿脚有些瘸跛,而钮钴禄氏经常生病,是以坊间都开始流传“跛龙病凤掌朝堂,大清气数到此尽。”虽然清廷闻得此流言后,着实的杀了一批人,但流言已经传开,禁也禁不住,更何况有些流言还就是四九城里那些落魄黄带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咸丰继位几年,仍旧没有子嗣,似乎就更加印证了气数已尽的话头,是以咸丰和皇后钮钴禄氏都希望着宫中的妃子不管是谁能诞下一子来,以打破这种不利的流言。

    钮钴禄氏到了储秀宫时,正值早朝时候,也就不便通传咸丰,随后懿妃开始生产,储秀宫内上至钮钴禄氏,下至小监、宫女,个个如临大敌,紧张万分也都暂时忘了通传。好在一个时辰之后,懿妃顺利的诞下一名男婴,整个储秀宫都欢呼了起来,随后钮钴禄氏才想起向咸丰通禀这个喜讯。

    咸丰到了储秀宫后,见到了皇后怀中抱着的男婴,喜不自控的他便要上前抱一抱,钮钴禄氏急忙劝道:“皇上万金之躯,不必如此烦劳,大阿哥才出生,还需安养几日才好。”

    此时出生的婴孩夭折率还是相当高,特别是满清皇室之中,因为近亲结婚颇多,是以皇室血脉越来越弱,孩子出生当日便夭折的也不在少数,钮钴禄氏说安养几日便是生怕孩子染病夭折。

    咸丰一想也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便看了几眼之后道:“这孩子就取名载淳吧,皇后当妥为照料。”

    钮钴禄氏应了一声,随后咸丰旨意接连颁下,他喜得皇子,皇室血脉得以延续,便寻思着昭告天下,又赐封懿妃进位为贵妃,并重赏叶赫那拉氏家人,储秀宫人等都有功绩也都一并重赏,就连整个紫禁城中的各色人等也沾光不少。

    随后咸丰不顾产房污秽,竟然亲自到里面看了杏贞一眼,只说了一句:“安心养好身子。”便被皇后和一众嬷嬷劝了出去。

    躺在床榻上的杏贞此时仍旧是大汗淋漓,浑身没了力气,但她没想到咸丰会进来和自己说这么一句话,要知道寻常皇帝是不会亲自到产房的,此刻咸丰入内说了这么一句,还是让杏贞心底深处颇为触动。

    周身的嬷嬷收拾完之后,便是阿谀奉承的话语接连而来,各种补品、炖品也相继送到嘴边。杏贞产完孩子之后,腹中着实饥饿,很是吃了些东西之后便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杏贞挣扎着起身,身旁侍候的康琪和几位嬷嬷急忙上前扶住,只劝她再进些吃食。

    杏贞嗯了一声后,一名嬷嬷转身安排饮食去了,康琪上前喜道:“主子,皇上已经颁旨,主子已经进位贵妃了。”一旁的嬷嬷也道:“是啊,是啊,恭喜懿贵妃娘娘了。”

    杏贞嘴角勾起一丝浅笑,进宫两年有余,自己便从一个几乎被打入冷宫的贵人升到了贵妃的位置,要知道贵妃之上便是皇后了。可当中自己吃过的苦头,谁人又能知道呢?

    进了些食物之后,杏贞才想起孩子来,急忙问道:“孩子呢?本宫想看看。”

    康琪急忙说道:“大阿哥已经被皇后接过去照养,等满月后便会入乾西四所,自有内务府安顿。主子不必担忧,等主子坐完月子,想看大阿哥时,想皇上和皇后请旨便可去看了。”

    杏贞哦了一声,热切的脸色慢慢黯弱了下来,这孩子她本来就不喜欢,适才只是想到始终还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才想到要看看,却没想起清宫规矩,亲子都不是由自己生母照养的。

    杏贞缓缓靠在软榻上暗想,这样也好,免得将来和孩子太亲生出感情来。反正这孩子已经出生,自有人去照顾,也不必自己费神去愁怎么养大他。倒是等到满月之后,该寻思着怎么重新回到咸丰身边,去伴驾批阅奏折。

    因为是产下咸丰第一子的缘故,在月子里就不断有各宫的妃子、宫外皇室福晋、出嫁的公主等女眷前来探望,贺仪也着实收了不少。杏贞都让康琪和安德海收下,并造册藏好,这些人情将来要还,随后杏贞还要用这些东西来结交权贵之用。

    这天出了月子,载淳的满月酒也定在当日举办,杏贞得了咸丰和皇后的旨意,便带着康琪和安德海等人前往赴宴。

    整个宴会很是热闹,杏贞作为大阿哥的生母,也得了不少奉承之词,杏贞也来者不拒,多和那些女眷又结交了一番,这些人脉将来可都是用得着的。

    宴会到了一半时,杏贞起身更衣,转回之时却在偏殿外遇上了一人,那人不过二十岁左右,一身八蟒王爷服饰,器宇轩昂,却是恭亲王奕言斤。

    第三百八十七章 千秋劝语

    晚间咸丰皇帝大阿哥的满月酒宴到了一半的时候,恭亲王的生母静皇贵太妃身体不适,恭亲王奕言斤便先向咸丰请辞,送静皇贵太妃回寿康宫。紫禁城寿康宫,殿坐北朝南,前出廊,明间、次间各安三交六菱花扇门,梢间为三交六菱花扇槛窗,后檐明间与前檐明间。殿内悬乾隆皇帝御书慈寿凝禧匾额,东西梢间辟为暖阁。

    回到东暖阁内,这里布置成一座佛堂,内里静雅,香火缭绕,静皇太贵妃径自跪于观音佛像之前,手中念珠翻翻滚滚,口中不住念动着观音心经,一双慈目紧闭着。

    奕言斤见状微微皱眉道:“皇额娘,您身子不适,还是早些歇着吧。”

    静皇太贵妃也不回头,只是轻声道:“皇上好不容易才得一位阿哥,你额娘还是该好好替这个孩子求些福泽。如今长毛贼作乱,大清风雨飘摇之中,你额娘能做的也就是替大家伙求些福泽了,旁的也帮不上什么。倒是你,也该好好帮衬皇上才是。”

    奕言斤闻言低声说道:“皇上是皇上,我只是他的奴才而已。”

    静皇太贵妃这时候回过头来,看着他微微愠道:“说什么话来?这俗话说的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们哥俩要真能同心协力,什么夷人、长毛的还能掀起风浪来?你须得记住了,好好帮着皇上把先皇留下的江山打理好,那先皇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奕言斤不敢违拗,轻轻嗯了一声,不软不硬的道:“皇额娘放心,皇上交代的差事,儿子都是认真办理的。”

    静皇贵太妃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个儿子胸中沟壑、才能自觉不在咸丰之下,当年四六争储,道光却偏偏选了腿又跛、才能又不及老六的老四咸丰,这么多年了奕言斤还是有些耿耿于怀。他心境高傲,咸丰在封他王位之时,特意赐了一个“恭”字便是时时的在刺激他,提醒他,他只是一个恭亲王,也只是皇帝的一个奴才。

    心高气傲的奕言斤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是以长期以来,咸丰虽然授予他不少重任,但他仅仅只是认真办差而已,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远不及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以及肃顺等人得获圣心。

    同时奕言斤也自知咸丰还是很忌讳自己当年争储之事,索性也夹起尾巴做人,平素能只说一句的,他绝不会多话讲第二句,一来二去就更加不得帝心。

    静皇贵太妃见他这幅样子,叹口气命他回宴会上去,奕言斤又叮嘱几句才转身离去。

    出了寿康宫,穿过慈宁宫,信步走到御花园中的千秋亭,奕言斤见到千秋亭内,一名宫装丽人端坐在亭中,身后跟着一名宫女一名小太监。那宫装丽人看着他浅浅的微笑着,好像淡淡的流云拂过一般,让人心神一荡。奕言斤认出了她来,却不是适才大阿哥满月宴会上大出风头的叶赫那拉·杏贞是谁?

    奕言斤到没打算避开她,坦然的走了上去,问道:“皇嫂好兴致,在此游览夜色吗?今儿乃是皇嫂孩儿的满月宴,怎么皇嫂独自一人在这里?”奕言斤倒也很是好奇这个女子,听闻此女起初进宫之时,很不受咸丰待见,却想不到后来使了手段,一步步的爬了起来,去岁就经常伴驾批阅奏折,奕言斤在陛见咸丰的时候,也曾见到她几次,随后更多的时候是在母亲那里见到她。

    随着见她的次数多起来,奕言斤发现此女谈吐不凡,见事即明,洞察人心。好几次母亲教训自己,都是被她婉言化解,也算替自己解过几次围,自己也很承她的情。

    杏贞微微一笑,吩咐安德海出了亭子在外等候,看着奕言斤说道:“原来六爷也是个没有去处的人,到和我这闲极无聊的人碰到了一起。载淳虽然乃本宫所出,但本宫出身不及他人高贵,始终还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奕言斤一愣,看来这女人是在心烦大阿哥由皇后照养之事,淡淡一笑说道:“皇嫂的话说差了,皇嫂得获圣心,之前就经常伴驾,而后又产下阿哥,如今更是贵妃尊位,已经是宫中第二高位,怎会说是替他人做嫁衣?”

    杏贞哦了一声说道:“原来六爷是这般想的,那为何六爷言行不能如一呢?六爷整天缚手缚脚的小心做人,到底是谨慎使然呢?还是心中存了怕替他人做嫁衣的心思?”

    奕言斤心头微微一惊,这女人好厉害三言两语便把话头转到自己身上来,而且词锋隐晦,但自己绝对听得明白。当下清咳一声说道:“皇嫂的意思臣弟不大明白,臣弟做好自己的本分这也不对了么?”

    杏贞纤手轻抚秀发,妩媚的一笑,说道:“做好本分自然不会有错,但却对六爷的前程没有裨益。”

    奕言斤一愣,上前一步,微微冷笑道:“前程?本王做得再好也是王爷,还有前程可言么?”

    杏贞看着他,笑了笑说道:“大清开国以来,王爷贝勒无数,很多王爷的确一生都只是王爷,但六爷您似乎忘了顺治朝那位呼风唤雨的摄政王了。”

    奕言斤闻言面色大变,低声冷道:“皇嫂是在拿臣弟寻开心么?”

    杏贞摇摇头说道:“本宫从不做玩笑之事。大清立国到今日,正面临着极大的危机,长毛作乱,外夷逼迫,稍有不慎便是亡国灭种之祸。但机遇也在于此,大乱于前,拨乱反正,得立大功,或许六爷将来成就会远超那位摄政王也说不定呢。”

    奕言斤心头突突直跳,但他不知道杏贞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便道:“皇嫂慎言,摄政王可是要得主子幼小时方才做得,如今皇上春秋鼎盛,如何会有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