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回来一趟,好好休养几日,想去拜访一下老朋友也可走动走动,不必忌讳什么,我听闻王有龄和你书信往来,你每次都不回信,其实也不必如此,心中坦荡自然无惧。王有龄现在福建任一省长官,你的职位比他低,就算按礼数你也该回信的。本王既然用你们就信任你们,不必如此刻意回避,反而不好。像许乃钊、冯子材这些清廷降官降将在天国之内不也一样交游广阔么?你倒是如此小心。”

    胡雪岩愣了一愣,小心答道:“先前属下只是想着新降之人该当避嫌的,现下西王提醒属下明白了。”

    萧云贵嗯了一声挥挥手道:“你去吧,随后再看上海那边看看,你手下人手不够,从上海军政司和商务司那边抽些人手跟你一道回美国去,那些人都是和洋人打惯交道的,你用起来也顺手些。”胡雪岩应了,转身慢慢退了出去。

    跟着门外亲卫通禀,说姚远和莫佳娜带着一名英国女子求见,萧云贵哦了一声,便命他们进来。姚远和莫佳娜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就等着天京的事务稍微理顺些便要举行婚礼,由于莫佳娜是法国人,所以二人打算办一场西式婚礼,并请求西王做证婚人。萧云贵倒是已经欣然答应,西式婚礼而且男女双方都是太平军的要紧人物,是以萧云贵也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让国人尽早接受一些东西,毕竟他们身处东西文化大交汇的年代,全盘西化或全盘否定西化都是不可取的。西式婚礼只是一种婚礼形式而已,却可以让国人领略到不同的文化,开始能有勇气接受一些西方文化,而不是一味的抵触。

    姚远一身戎装,他虽然是总拯危官,但却有军衔在身,是以行了军礼,而莫佳娜却和另一名英国女子穿了洋装,行了西洋的提裙礼。

    萧云贵摆摆手示意三人坐下,好奇的看了那英国女子几眼,这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长得颇为动人,特别是她那种独特的天使般气质,令人看了就觉得不敢亵渎于她。

    莫佳娜先开口道:“西王殿下,这位是英国伦敦护理会的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女士。”

    萧云贵哦了一声,微微有些动容,南丁格尔可是一位传奇的女性,她是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女护士,开创了护理事业。“512”国际护士节设立在南丁格尔的生日这一天,就是为了纪念这位近代护理事业的创始人。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英国的战地战士死亡率高达42%。南丁格尔主动申请,自愿担任战地护士。她率领38名护士抵达前线,在战地医院服务。她竭尽全力排除各种困难,为伤员解决必须的生活用品和食品,对他们进行认真的护理。仅仅半年左右的时间伤病员的死亡率就下降到22%。每个夜晚,她都手执风灯巡视,伤病员们亲切地称她为“提灯女神”。战争结束后,南丁格尔回到英国,被人们推崇为民族英雄。

    虽然历史上南丁格尔的事迹广为流传,但萧云贵和洪韵儿穿越回来之后,护理先驱的头衔已经被人摘走,南丁格尔在克里米亚的事迹在英国或许的确是了不起,但比起西殿众多的女性拯危官来说,她们每一个都是提灯女神,她们救下的伤兵一点也不比南丁格尔她们少,更为重要的是西殿早已经将卫生、救护等等列为行营规定,而英国人在战场救护方面却还在摸索阶段。

    “哦,原来是鼎鼎大名的提灯女神,我在中国都听过你的大名。”萧云贵还是对南丁格尔表示了足够的敬意,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么多事的确很不容易。

    萧云贵是用英文说的话,南丁格尔虽然一早就听说西王会英语,带还是被他那略带伦敦腔调的口音给吸引了,其实她并不知道萧云贵私下里和洪韵儿恶补了很长时间的英语,加上和包令等英国人打交道多了,所以英文的口语也算提高了不少,要是才穿越那会儿,他的英文还是惨不忍睹的。

    “西王殿下,谢谢您的夸奖,我也听说万里之外的中国,也同样有着很出色的护理人员,她们有组织、有规范、有经验,这次我来中国主要目的就是想学习这方面的先进经验。”南丁格尔毫不掩饰的直接说道:“虽然我在克里米亚战争中做了一些事,但还是有很多受伤后无助死去的人们感到惋惜,或许我们可以做得更好,中国有这方面很成熟的经验可以借鉴,而我得到女王和英国广大民众的捐助后,成立了南丁格尔基金会,我打算用这笔钱在英国开设一所正规的护理培训学校,所以先来中国学习。”

    萧云贵沉吟片刻道:“医护之术在太平盛世可延年益寿,在乱世战争可救死扶伤,医护其实并无国界,这一点请南丁格尔女士放心,我保证我们这里并不会有什么保留的,而且学习一词也用的不妥,叫做交流经验比较好。”

    他顿了顿后轻叹一声接着道:“其实女士想过没有,要是没有战争,其实我们就不必死伤那么多人。我曾今在战地医院看望伤兵的时候见过一个哭泣的女兵,原来一个士兵刚刚死去,而这个士兵几个月前才在这个女兵的精细照料下康复了,而该死的战争又不得不让这个士兵再一次走向了人生的尽头。”

    南丁格尔沉默了片刻道:“英国经过克里米亚战争之后,国内也多了很多寡妇和做了修女的可怜女性。”

    萧云贵站起身道:“不错,战争的确带来伤痛和死亡,但我们国家面临危险的时候,却也不会畏惧战争。女士,你在中国我们欢迎你,会毫无保留的和你交流经验。不过想必女士也听闻英国对满清宣战的事了,不管我们和满清是友是敌,但假若有一天英国敢于进犯我们的领土,我们势必会奋起反击,我只希望到那个时候,女士能站在仁爱和宽大的立场为这场不正义的战争给予我们必要的声援。”

    南丁格尔有些为难起来,她诚恳的说道:“虽然我讨厌战争,但我爱我的国家,西王阁下你应该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萧云贵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道:“一个熟练的护理就算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也仅仅能够照顾十来个伤患,而南丁格尔女士,以你的影响力公开说上几句话,或许可以让更多的年青人留下宝贵的生命,这与爱国立场无关,英国要是远渡重洋来中国发起侵略战争,这本来就是少数政客为了肮脏的政治利益送英国小伙子们上鬼门关,而且我们也同样会承受死伤的威胁。作为一个护理人员,一个提灯女神,她的光芒不应该只照亮身边的人,她的光芒应该普照人间。”

    一大段煽情的话说完之后,几个人都沉默了,姚远、莫佳娜和南丁格尔都在战场上做过救护,那血淋淋的一幕幕至今挥散不去,当你努力安慰一个垂死之人的时候,却不得不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姚远虽然不明白西王为什么要和南丁格尔说这样的话,但他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西王从来不会说废话。

    萧云贵当然也不会期望一席话能令南丁格尔放下爱国情怀,在英国发动对华侵略战争的时候充当一个反战人士,但至少他埋下了一颗种子,只要南丁格尔在中国逗留的时间越久,相信这颗种子就有机会生根、发芽。

    南丁格尔一个人的确阻止不了战争,但却可以恶心英国政府,当太平军和英军正式交战之后,英军受到重创之时,国内的反战势力必定会抬头,那时候南丁格尔想必也会站出来充当旗帜性人物的,英国始终是君主立宪制国家,民众的呼声也是他们必须考虑的东西。太平军不可能和英军一直战斗下去,萧云贵没把握彻底打败这个世界第一的工业化强国,但逼迫英国在局部战争失利后结束战争他还是有把握的,而英国国内的一些反战势力就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第四百七十三章 智者千虑

    说完之后,萧云贵主动换了话题,开始和南丁格尔聊起了医护,西王从太平军实践的事例出发,向南丁格尔展示了太平军以预防为主的医护理念,南丁格尔沿途过来也看到了太平军那严苛到几乎变态的行营规矩,士兵们都要时刻保持个人卫生,并且没有训练和任务的时候,士兵们很多精力都花在整理住处卫生和消灭营地内蛇虫鼠蚁上,一定要喝煮沸的水,粪便集中清理,不许随地大小便等等。

    接着萧云贵又说出了他的一些建议,东西方医疗虽然都有很大的发展,但很多疾病的命名混乱,萧云贵建议南丁格尔建立一个完整的统一的医学疾病命名方式,实行国际统一命名,这样能大大减少因为疾病名称混乱而带来的不便。还有逐渐被人们发现的各种病菌也需要进行统一的命名,这一点上巴斯德兄妹已经开始进行了。

    同时萧云贵建议姚远他们编订出较为完善的护理手册和护理案例,就如同太平军的陆军操典一样,把护理制度系统的整理出来,这样护理学校便有了完整的教材。并且运用统计学来对一个地区或是一个人群的健康状况进行分析,找出医疗薄弱的地方,针对高发病源进行遏制等等。

    萧云贵站在巨人肩膀上提出的这些建议无疑是令南丁格尔感到意外的,她原以为这个看似粗鲁的男人只是一个会指挥打仗的军人,没想到他对医疗护理也有这么深刻的认识,她仔细的听着西王的每一句话,她发现每一句话都对她有很大的启发。

    莫佳娜也已经习惯了西王夫妇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提醒,就像当初洪韵儿告诉她和哥哥巴斯德青霉菌能杀死很多病菌一样,每次巴斯德在微生物领域有重大突破几乎都离不开夫妻二人的提点。现在青霉菌的各种实验已经完成,巴斯德正在和一群化学、生物专长的学家研究如何提取大量的青霉菌制成药剂。青霉菌的发现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提炼成药物,但巴斯德很有信心能很快解决这个问题。

    南丁格尔和西王聊了很长时间,直到午饭时间,萧云贵让莫佳娜陪南丁格尔下去用饭,他自己需要继续办公。这时候南丁格尔才注意到西王桌案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心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个男人的工作多如牛毛,但他却能耐心的花几个小时时间陪自己聊医护知识,南丁格尔不禁又对西王的评价高上了几分。

    南丁格尔和莫佳娜走后,姚远忍不住问道:“西王,这个南丁格尔有那么大的能力能够影响英国的政策吗?”

    萧云贵停下朱笔笑道:“不能,就连英国女王都不能,他们的政策需要议会表决。”

    姚远皱眉道:“那为何西王您还要和她说那般话呢?”

    萧云贵放下朱笔道:“南丁格尔虽然没有那么大的政治能量,但她在英国民间有很高的声望,利物浦、伦敦等地几年前都爆发过霍乱,那时候她就活跃在民间,就如同当年我们进苏州时一样,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百姓们。随后她在克里米亚战场上救死扶伤,照顾伤员。我问你,姚远,你治好的病患有多少?”

    姚远摇摇头道:“不记得了。”

    “被你救活、治好的人对你如何?”

    “自然是感恩戴德。”

    “他们的家人呢?”

    “一样很感激我。”

    萧云贵抚掌大笑道:“很对,一个好的医护人员总能广结善缘,因为他们救人治伤,假如你救了一千个人,那这一千个人都会感激你,而这一千个人的家人、朋友呢?你会发现救一千个人会有三千甚至更多的人感激你。南丁格尔就是这样的人,她救过的人和你一样或许都不记得有多少了,但那些被救过的人和他们的家人一定会记得,她在英国有提灯女神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为什么民间会有捐款让她成立基金会?这些就说明南丁格尔在英国民间的声望很高。而且作为医护人员,通常他们的心肠都很慈爱,厌恶战争带来死伤是要比常人更强烈,利用她正合适。”

    姚远哦了一声,低下头去,萧云贵看着他说道:“我知道你也讨厌战争,那天你冲着童强胜发火时我就知道了。”

    姚远抬起头道:“西王,我……”

    萧云贵抬手打断他道:“不必解释什么,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对于我们这样还没有站起来挺直腰板的民族来说,避免战争那是奢望,不管是对内或对外的战争,我们都必须接下来,只有战争才能令我们站起来,而战争一定会带来死伤。我能做的就是在战争时尽量减少自己的伤亡,而你要做的就是在出现伤亡时尽可能的多救人命!”

    姚远默然片刻,向西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军礼随后道:“我明白了,西王殿下,我会好好和南丁格尔女士交流经验,正如您说的,医学无国界。”

    说罢姚远便退了下去,萧云贵不禁苦笑起来:“医疗无国界,但杀人的武器却有国界。”

    姚远走后没多久,洪韵儿便快步赶来了,见她行色匆匆,萧云贵还道有洪天贵福的消息了,便问道:“是幼天王有消息了么?”

    洪韵儿摇摇头,上前把那份密报递过去道:“是清廷那边出大事了,慈禧和慈安还是联合奕言斤发动了政变,肃顺等顾命八大臣被剿除了。”

    萧云贵愣了一愣,接过密报细细看了起来,越看眉头越是紧锁,“想不到历史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咸丰提前死了,慈禧马上发动政变,肃顺这个志大才疏的蠢材,被两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洪韵儿淡淡的说道:“肃顺连历史上那个真慈禧都玩不过,更何况这个慈禧还很有可能也是个穿越者?历史上慈禧是在回到京城才发难,这个慈禧倒好,直接在承德就发动政变,不出十天就稳定了局势,当真厉害。”

    萧云贵看着密报口中道:“这个慈禧的布局很精细,荣禄控制了承德精锐清军神机营,还做了无间道,卧底在肃顺身边,肃顺等人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慈禧还假意提议将承德其他兵权交给醇亲王奕翾,肃顺马上反对,结果兵权交给了荣禄。最可笑的是肃顺为了安抚醇亲王,竟然把承德行在领侍卫大臣之职交给奕翾,他脑袋被驴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