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水村太平军遭到了镇筸兵的顽强阻击,他们依托村子的石堤墙、民居,向太平军疯狂的射击。

    当张文祥的师部跟随三师第一步兵团后继部队赶到分水村的时候,只见前锋一个营的兵力被阻拦在分水村口,不能前进。张文祥当即大怒,命令将先锋营的营长撤职,随后命令部队以班排为单位,分散四面袭扰,寻求突破口,最后命令一个连队的兵力朝着最为薄弱的结合部发起冲锋。最后这个连队以阵亡十八人,伤二十多人,就成功突破了清军的防线,随后两军陷入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战中。

    镇筸兵的优势在于作战勇猛,并不惧怕肉搏战,这是他们远远比清军绿营兵厉害的地方,但他们手中的苗刀等武器在对阵太平军的小队刺刀配合面前却失去了威力。镇筸兵肉搏的习惯是单打独斗,各逞能耐,各显本事,而太平军玩的却是三三小队之间的配合肉搏,在拼刺技术和战斗意志都相差无几之时,有团队配合的一方自然能很轻松的将单打独斗的一方击溃。

    一个时辰的分水村战斗很快结束了,这支精锐镇筸兵逃出去两百余人,他们给太平军造成了三百多人的伤亡之外,还阻挡了太平军一个时辰,这就是八百多条性命换来的结果。

    当李重得知侧翼再次被突破,太平军离灵渠只有不到七八里路程的时候,他命令将随队携带的千斤以上大炮推入灵渠,其余轻便的数百斤劈山炮等小炮保留下来,于是清军湘勇大队总算渡过了灵渠,避免了在半渡之时被消灭的厄运。

    李重在灵渠南岸布置了一支千余人的兵马监视太平军之后,其余人马马不停蹄的赶往兴安布置硬寨,准备就地固守。

    张文祥并没有将三个步兵团都投入到灵渠北岸,第三团在灵渠以西的大陡弯村渡过了灵渠,飞速沿着灵渠南岸赶往兴安。第三团在赶到兴安之前,顺道击溃了李重留在灵渠南岸监视太平军大队的千余兵马,第三团顺利接应北岸的第一团和第二团渡过了灵渠。

    集齐兵马的张文祥马不停蹄的赶往兴安镇,刚才没有参加战斗的第二团成为了主攻团,张文祥马上对兴安镇发起了突袭。

    在面对太平军咄咄逼人的猛烈攻势之时,李重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怎么太平军就像疯狗一样咬住自己不放,却放过了战斗力更差的常德清军?无奈之下,李重只得命令湘勇和镇筸兵轮流修筑营寨,采取前队抵抗,后队挖壕筑垒的方式苦苦支撑着,同时派出几批信使南下像彭玉麟求援。

    但也很奇怪,太平军并没有拦截那些突围而去求援的信使,只是加紧了对兴安镇的围攻。李重也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这支号称赵子龙师的勇猛作风,因为他看到了这支太平军的师团旗,上面绣绘的正是剽悍的白马骁将赵云的形象。

    在清代民间说书的最喜欢说的便是三国,当年满清那些名将们也是人手一本三国演义,靠着里面的奇谋诡计入主了中原,是以清朝民间都喜欢三国人物。而三国人物中,大家尤为喜欢被差不多神化了的赵子龙,李重小时候也非常喜欢听常山赵子龙的故事,总觉得白衣白马七进七出长坂坡是何等的威风,可现在他看到那面绣绘着赵子龙形象的战旗却是觉得那么的苦涩。

    这支太平军的确非常骁勇善战,静下心来细想之后,李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李重的侦骑唯一没有仔细搜索的便是西面的老山界,那里是茫茫大山,而且按照常理来说,太平军就算要北上伏击阻敌,也要先对上彭玉麟的常德军。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太平军是从西面龙胜厅翻越老山界而来的。假若真是这样,那这支太平军极有可能不是围攻桂林的那部太平军,而是更南边围攻柳州的那支太平军。

    边走边想,李重回到镇内清军帅营所在的湖广会馆之内,跟着忍不住感叹起来,都说镇筸兵不但善战,而且个个都是铁脚板,善于翻山越岭走山路,眼前这支太平军似乎更加精于此道,而且他们在长途奔袭之后,斗志、体力却能依旧高涨,已经超过了镇筸兵。

    镇筸兵当年出队作战之时,钱粮衣甲都不足,甚是可怜的,但那时候的镇筸兵尤为善战。但在看看此刻,这支镇筸兵已经开始有了其他清军的不良习气,大队出兵必先见粮饷,没有开拔钱粮,这些兵马走路都没有精神。想到这里李重深深叹了口气,对面那些太平军是靠什么在支持他们作战的呢?难道是比镇筸兵更加优厚的钱粮饷银么?

    李重正在胡思乱想之间,他所在的兴安镇湖广会馆外忽然一阵枪声大作起来,李重马上拿起桌案上的短枪,握紧腰间长剑,跟着房门外亲卫队长急切的大声道:“总镇,长毛突入镇内了,咱们快退!”

    跟着房门推开,几名亲卫急匆匆的抢了进来,护着李重便要从会馆后门逃走。李重出了会馆大厅,站在院落之内,看着慌乱不已的数十名亲卫厉声喝道:“慌什么?!镇外大队还在鏖战,长毛如何能轻易突入?就算有长毛突入那也是小队人马,本将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们几个马上带着亲卫队到会馆外驻守,同时传令还在镇内休息的两营湘勇前来应援!”

    亲卫队长和几名把总被这顿吼声惊醒了过来,几人连忙分头组织兵勇到会馆外和太平军厮杀,又有几人急忙跑去搬救兵去了,李重快步带着十余名亲卫也跟到会馆外查看。

    到了会馆外,只见西面街道上影影绰绰的有十余名太平军的身影,他们娴熟的利用街道上的地形向清军射击,还不是扔出几枚掌心雷般的火器,李重拔出腰间宝剑大声喝道:“长毛只有十几个人,不必惊慌,分两队左右包抄上去,稳住阵脚!”

    清军见了主将到来,立时有了主心骨,几名把总分头带领兵卒分散开来包抄过去,对面的太平军倒也光棍,一看清军没有溃散反而分散开来包抄过来,领头的将佐一声呼哨,十余名太平军相互交替掩护,迅速的后退而去。

    打退了这小股太平军后,李重命人前去查探后才知道,这支太平军小队是摸着兴安镇水街一处清军漏守的木桥突入镇内的,这十余人倒也胆大,进了镇子之后,隐藏而进,只有十几个人就敢想清军最多的李重所在之地发动突袭,还好李重沉稳,要是他胆子小一些带头一跑,说不定整个镇内的清军都要乱起来的。

    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之后,李重大发雷霆,当即砍了镇守水街的清军千总营官一人,重新命清军守住镇内各处要隘桥梁,并将好不容易抢运过来的几门八百斤劈山炮布置起来,开始向镇外的太平军轰击。

    此刻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了下来,又见清军有劈山炮助阵,太平军的将领令旗号角一招呼,太平军的攻势缓慢了下来,跟着也开始在镇外挖壕掘垒,准备夜间扎营在镇外。

    黄昏时分,镇内镇外四处都飘起了炊烟,清军和太平军都在准备晚饭,兴安古镇暂时安宁了下来,但大家都知道,今夜一定还有一场恶战。

    第五百四十一章 突击任务

    此时此刻,镇筸兵的强悍才开始体现出来,虽然白天开始和太平军交手便一直被对手压着打,而且损兵折将,但这支兵马却是越挫越勇,要换做是其他的清军早就已经士气尽散,溃不成军了,可他们在饱餐一顿之后,士气大振,反而开始对镇外的太平军叫战不休。

    镇筸兵不仅仅是叫战,他们还拉出几门劈山炮朝着镇外的太平军阵地时不时的打上几炮,清军劈山炮是八百斤的野战火炮,射程可达三、四里,太平军的膛线火枪取型于挪威卡曼莱尔德1842型,虽然这种后装膛线枪火力优势和准度非常明显,但它的标准型射程仅有500米,太平军的火枪无法打到镇内的几尊劈山炮,是以清军开炮轰击而无法还击,让太平军阵地上的士兵们愤怒不已。

    杨成明手握着自己心爱的太平1855式后装膛线步枪,蹲在最前沿的壕沟防炮洞内,头顶上是不是飞过的劈山炮发射的碎石铅子,让杨成明心中暗暗咒骂不止。

    太平1855式步枪是位于上海的太平军江南制造局生产的太平军制式步枪,现在太平军列装的都是这种型号的步枪,它的原型就是挪威的卡曼莱尔德1842型步枪。卡曼莱尔德步枪在欧洲受到了冷遇,主要原因就是当时的军人普遍使用的还是前膛枪,很多人认为后装枪是粗俗的。甚至一个瑞士军事代表团访问普鲁士时,检阅了普鲁士后装枪部队的瑞士将军边走边嚷嚷道:“用嘴吃东西才是高贵的(指前装枪),瑞士射手从来不会卑贱到使用从尾部装填的‘灌肠枪’(指后装枪)来射击。”。

    后装枪被冷遇,而卡曼莱尔德步枪在后装枪家族中更是不出名,它没有普鲁士的德莱赛后装步枪出名,德莱赛步枪不但是后装枪而且还是针发枪,至少普鲁士在1848年就开始列装部队了,而卡曼莱尔德步枪仅仅装备了挪威海陆军和瑞典海军,到最后停产也只生产了可怜的四万只。

    但萧云贵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他花费重金收购了卡曼莱尔德步枪的专利和生产线,并且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变,那就是让卡曼莱尔德步枪使用米涅弹。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改变让这种步枪更加精准、射程更加的远,和著名的恩菲尔德1853式步枪几乎不相上下,西殿太平军在1855年就开始列装这种步枪,因此萧云贵将其命名为太平1855式步枪。

    而杨成明手中的这把步枪与其他的标准型太平1855式步枪又略有不同,它是标准型之外的狙击型,射程比标准型远很多,射程能达到九百多米。

    “杨成明!连长让你过去一下!”一名传令兵猫着腰从壕沟另一头赶过来大声道。

    杨成明向壕沟内同排的战友点点头后,便猫着腰跟着那传令兵去了,经过他们排长身旁时,那排长拍了拍杨成明的肩头道:“好好干小兔崽子,就你眼力好使,上去教训一下这些狗清妖!”

    杨成明有些糊涂起来,自己虽然是排里唯一的狙击手,但手中的枪是打不到三里开外的清军的,连长叫自己去有什么用呢?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但他脚步没有停下,片刻之后来到了连部,这里一样的是在壕沟里,只是这里挖的宽敞许多。白天第二步兵团赶到这里后,一营和二营就展开了短促突击战,想一举突破清军的防线,但清军很顽强,前队抵抗,后队筑垒,他们用八百多条人命换来了稳住阵脚。而太平军这边杨成明所在的三营并没有在一旁休息观看,他们的任务也是挖壕沟修垒墙,构筑阵地,这是太平军步兵操典中最基础的规定,部队每到一处必须考虑的首先就是布置阵地。

    于是,当一营和二营突击失效之后,团长果断命令后撤到第三营的背后构筑阵地,三营就在构筑好的阵地上监视敌军,结果三营不但仗没打上,留下来吃完晚饭后就开始被清军炮击,全营上下都瞥了一肚子火。

    杨成明到了连部,只见这里已经蹲满了人,连训导员也在,旁边还有五个士兵也扛了枪蹲在地上,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连里的狙击手。

    “好了,人到齐了,布置一下任务,今晚后半夜有夜袭任务,但今天下午一营和二营突击战后发现能突入到镇里的道路只有这一条。”连长蹲在地上,指着地上一块用泥土、石块堆起来的简易沙盘,在代表兴安镇的大石块前面划了一条线后说道:“这条路适合展开兵力,但唯一的麻烦就是清妖的八门劈山炮被清军部署在镇里几处高地上,若是一旦开始夜袭,八门劈山炮封锁这条路会造成很大伤亡。”

    劈山炮发射都是碎石铅子等散弹,杨成明很清楚一旦团里开始夜袭,大部分士兵将会通过这条道路攻击前进,而劈山炮的散弹将给他们带来非常惨重的伤亡。

    连长接着在兴安镇的石块后面摆出三个小石块道:“清妖三个炮兵阵地,一个在东面的土丘上,一个在西面的老台阁,还有一个在镇中央的祠堂后山上,团里命令我们营出动突击队把这几门炮给搞掉。”

    几名狙击手都有些面露难色,连训导员是个秀才出身,开口便文绉绉的道:“弟兄们,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泰山,突击队虽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但能救下更多兄弟的性命,还是值得的,万万不可有畏难之情,须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连长忍住笑道:“李秀才,你的书文待会儿再背给他们听吧,要是他们能活着回来。”那连训导员李秀才脸上微微一红,便先闭上了嘴巴。

    “这次突击任务你们几个担任掩护和狙击任务,担任突击主力的是侦察排的弟兄,这位是侦察排的二班班长,他们有八个人和你们一道负责镇中央祠堂后山的三门劈山炮,下面他来给大家说说任务。”连长说完之后,指了指身后斜靠在壕沟壁上的一人。

    那人半边脸上满是鸟枪铁砂打出来的伤痕,密密麻麻的就像一个蜂窝,目露凶光,让杨成明看了便一阵害怕。那人清清嗓子道:“老子叫周旺财!侦察排二班的班长,你们应该听说过我,侦察排的疯狗旺财就是我了,跟着我打仗你们几个都机灵点,老子没空照顾你们几个!”

    跟着扔过来几件清军的号衣后,周旺财道:“今天下午的战斗中,一营的一个班从兴安镇水街的一处木桥突入了镇内,差点端掉了清妖的帅营,今晚我们还是从水街突入,不过会朝木桥下一点,那里有处河水不是很深,可以涉渡,我们换上清妖的号衣,胳膊上缠着白布,穿过水街之后,直奔祠堂后山。”

    杨成明忍不住举手道:“后山有多少敌人?沿路过去需要战斗吗?”

    周旺财怪眼一番,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小子,咱们师从不问有多少敌人,只问敌人在哪!你小子新来的?”

    杨成明面色一囧,连长笑道:“这小子是福建乡兵团的补充兵,猎户出身,枪打得准,在肇庆之役后补充进来的。他也不是胆小,只是随口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