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汉大臣们都是面有喜色,满大臣们却多有不满之色,奕湘也醒悟过来,更是大声道:“太后,此事需三思而后行啊,是,咱们满人如今是不用退回关外去,可这些地都是老祖宗留给咱们满人的,为什么要便宜了那些泥腿子去?咱也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关外之地也有咱的一份不是?从老毛子手里抢来的北疆酷寒之地也还罢了,分了就分了,反正也是抢来的,可这关外之地却是万万分不得的。”

    奕湘一番话说完,一众满大臣纷纷出言劝谏,都言祖宗成法,万不可变,否则动摇国本云云。杏贞安坐其位,脸上似笑非笑的听着下面大臣们一一陈言,却不置可否,只是偷眼看了看慈安的脸色,只见她神态如常,此事之前并未于她说过,但见她丝毫不惊异的样子,杏贞便知道有人向慈安事先说起过了,当下杏贞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也不点破。

    说了一阵众满大臣也没什么新意的谏言发出,慢慢的静了下来,一起说道:“奴才等恳请皇上三思,万不可开禁。”跟着众满大臣都看了看身边的汉大臣,一众汉大臣无奈,也只得跟着一起说不可开禁。

    杏贞忽然问道:“长毛为何作乱?”

    此问一出,大殿上鸦雀无声,过了片刻,载龄回奏道:“起初乃是洪逆习夷人邪教,据查此人屡次落第,因而愤然暗中组织邪教,密谋造反。”

    杏贞又问道:“从先帝继位开始,这长毛便开始造反,尝听闻奏报中说道,长毛军中多有老弱妇孺?”

    载龄答道:“此乃长毛裹挟之民。”

    杏贞笑道:“造反乃是杀头诛九族的重罪,自古叛逆者,无妇女并掳者,亦未闻行军以千万妇女随行者。这次两广之役上,江忠源也有数次擒获长毛逆贼乱兵的,这些人供词中说到过,长毛起初反乱,乃是散尽家财、举家入教,是以长毛军中有妇营、少年营。本宫观览后,也常反思,如若不是举家皆不可活,徒然发乱呼?广西山多地贫,百姓民众多,长毛逆贼供词中也有此番供述,言处之深山,每夫耕田不过半亩,常做工于矿洞之内,略有薄资度日,但自与夷人战后,朝廷税负亦重,愚民不可自活,偏信洪逆妖言,才附逆作乱。半亩地?能种得出多少粮食?能养活多少人?瑞麟,你该管户部,你也说说,一亩地能种多少粮食?”

    瑞麟怔怔的答道:“广西巡抚也多有钱粮奏报,广西就算是膏腴之地亩产也不过四百余斤,半亩就是两百余斤。”

    杏贞点点头说道:“两百余斤,本宫也问过,就算每日喝稀的,两百余斤粮食也只够一个人吃一年的,如何养妻活儿?半亩地,这人还算是有自己的半亩地,这逆贼供词中还提到,此刻长毛军中首逆萧朝贵,可是家中没地的主,他从前和杨秀清一样是给人家烧炭的。”

    辅国公载龄闻言笑道:“太后,原来这伪西王从前是个卖炭的啊。”

    杏贞正色温言道:“本宫可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萧朝贵出生低贱,却能伙同他人攻城掠地,却是为何?真是他有天大的本事?若无他人臂助,如何能成此大势?广西每夫不过半亩耕地?江南如苏浙等鱼米之乡呢?本宫也问过,不过两、三亩勉强糊口,可想而知山东、直隶、河南等地是何样子。乾隆爷时候,也曾在关外仅奉天旗一地,召集旗民就开垦了四千万亩耕地,多是分了给有功之臣做了赏地,载龄,本宫记得乾隆爷好像就赏赐过你们家吧,如今怎么样?”

    载龄啊了一声,低头道:“前年卖了几万亩,剩下有个数千亩的地,几个包衣奴才寻了些关外旗民种些粮食,其余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杏贞笑道:“你到也老实,本宫问过了,你剩下的那些地大多都荒芜了,狗尾巴草长得比你还高。”

    众臣闻言都轻笑起来,载龄怒道:“笑什么笑?早朝呢,大殿之上!大伙肃静!”

    杏贞忍住笑,接着说道:“如今天下人口近四万万,农者占了近九成,这边是有人无地,那边是有地无人,确是何道理?大清蒙上天恩顾,领受天下疆域,当恩育天下百姓,关外之地既然咱们满人不会回去了,倒不如将关外荒芜之地分与天下百姓,何必捂着抱着烂在怀里?到让天下活不下去的百姓屡屡起事?”

    麟魁上前说道:“皇上,道理是如此,只是关外、北疆酷寒,招流民北垦,只怕多有不从者,到时只怕也是会有纷乱。”

    杏贞嗯了一声说道:“不错,流民北上,苦寒之地,开垦荒地,那是谁也不乐意的。但如若关外之地开垦出来之后,官府可以提供农具、粮种,可以抬其入籍,田赋也只是收取关内田赋的一半,那会如何?”

    此言一出,太和殿上像炸开了锅一般,群臣议论纷纷,想不到此刻杏贞忽然又扔下这么个主意,到让众大臣一时都没缓过劲来。

    载龄皱眉说道:“皇上,关外乃三位先帝陵寝所在,恐有流民滋扰。”

    杏贞反问道:“关内也有几位先帝的陵寝,受到滋扰了么?关外守陵大臣是干什么吃的?”

    跟着众满大臣一一上前说了些担忧的事,被杏贞一一驳斥,倒是众汉大臣都是一片赞同之声,跟着杏贞乾刚独断,掷下严旨,将此事定下让各地督抚晓谕天下,但凡愿意自行北上出关的流民、百姓,着令关外当地官府接收,就近划给土地,每户人家可分到十亩荒地,自行垦殖,开垦之地仍为满洲贵胄所有,按十税一纳缴当地官府,其余满洲贵胄收取两成作为地租,其余归农人所有,开垦之后所有流民皆可入旗籍为包衣奴才。

    又着令桂良、文祥带领户部、工部、兵部诸官员商议,采购调集谷物良种、车马耕牛北上,让桂良于京城坐镇,文祥到关外坐镇,令当地官府接收,重新编制户籍、造册呈报,百姓所分之地不可买卖,假若满清贵胄划分之地一年内不进行垦殖,由当地官府收回。

    末了,载龄又嘟囔了句:“太后,关外之地据闻乃是皇室之地最多,是否也一般办理?”载龄心直口快,关外除了分出去的土地之外,其实最大的拥有者便是皇帝,也就是两宫和小皇帝手上土地最多,他这般问便是想看看两宫是否也乐意将自己手上的关外土地拿出来租给流民垦种。

    杏贞大笑道:“当然一般办理,皇室之内的关外土地自有宗人府和内务府去办,本宫也愁着关外的地荒废太久,有人垦种便能多收些租子,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这里,杏贞身边的慈安重重的放下手中茶盏,跟着很不悦的说道:“本宫乏了,皇上也要读书去了,就跟本宫先行回宫去!”说罢竟然先行带着小皇帝起驾回宫去了……

    第五百五十三章 散朝之后

    散朝后,杏贞又单独接见了桂良、文祥、沈兆霖、麟魁等几位军机大臣,反复交代关外的开禁必须重申一点的就是土地的地主还是满清贵胄们,又命人召来乔致庸等晋商八大家,将借款之事议定。乔致庸等人倒是将借款、还款、收粮章程都一一定好,桂良等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平心而论,桂良、文祥等瓜尔佳氏也在关外有大片无人垦种的荒地,朝廷能放开禁制,答应让满清贵胄们招汉民为旗民出关开垦种地,满清贵胄能多一笔地租,朝廷能多一分钱粮可征,关内少些流民造反,这是一举数得的好事。只是禁关始终是祖制,而且满人也担忧汉民们一旦出关开垦,人口繁衍之后,迟早会在关外占住脚跟,人口一多难免不会出什么乱事来。但杏贞似乎已经定下此事,桂良等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章程议定之后,乔致庸等人告退而去,杏贞又对沈兆霖道:“沈爱卿上的折子说起陕甘之事,虽然陕甘粮食转运不便,但塞上河套之地历来便是西北膏腴之地,近年来那边汉蒙回各族杂处,情势颇为复杂,稍有不慎便会是第二个云南的回乱,本宫想派你出任陕甘总督,希望你能解决好陕甘之事。”

    沈兆霖躬身领命道:“臣必定安定陕甘之地,不负朝廷重托。”

    杏贞嗯了一声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淡淡的说道:“西北民风彪悍,听闻各族见仇隙已久,沈爱卿此去不必理会什么宗族仇隙,只用朝廷律法断事,对错一眼分明,对于那些不服王法的宵小之徒,不管是哪族人,须得用雷霆手段震慑方能成事,必要是你可临机决断,总之该杀的就杀,不可心慈手软!”

    这几句话说得杀气腾腾,沈兆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细细品来沈兆霖心头一阵明亮,陕甘的蒙人不多,多是旅居的商贾,而汉回两族最多,汉人历来遵循王化,也没有什么不服王法的举动,倒是剩下的那一大族历来不服王化,从前康雍乾几朝时候就多次和朝廷作战,沈兆霖听完之后已经知道杏贞是要他在陕甘行雷霆万钧手段震慑,当下躬身领命。

    跟着杏贞拿出张亮基和彭玉麟的奏折说道:“桂林日前失陷,江忠源等人战死,广西已经群龙无首,广西的局势该当如何处理?这次湘勇、镇筸兵被歼灭,彭玉麟部却安然回到湘地,到底是湘勇出卖彭玉麟,还是彭玉麟和长毛有勾结,彭玉麟和曾国藩各执一词,此事也搅扰得本宫头痛,你们都说一说吧。”说到这里杏贞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有时候她很气恼,自问她的历史经验和学识不在萧云贵之下,她自信假如是在同一起跑线上,她未必会输给萧云贵去,可惜她掌权的日子还是太短了,不像萧云贵那样一上来就执了先手,让出南京去让几个王爷狗咬狗,他自己躲在苏浙上海专心经营发展自己的势力,最后坐收渔翁之利。而她到现在还有很多事没做,况且萧云贵这混蛋还整天给她找些麻烦事做。

    她想与英法谈判,就算到时候英法要求得过分些,她也可以答应,无非就是开放天津为通商口岸,割让九龙半岛给英国或是让出越南的一些利益给法国,这些完全都可以答应,只要让英法倾向满清,她就有了回旋的余地,可这时候萧云贵却偏偏不知用了什么外交手段,居然让英法答应了荒唐的五方会谈,谁见过一个国家和另外两个侵略者加上本国叛军一起坐下来谈判的?

    她好不容易让张亮基和曾国藩都出兵救援广西,想不到萧云贵玩了一手无间道,他打掉了湘地兵力强大的湘勇援兵,却放过彭玉麟部,既保持了湘地的兵力均势,又让张亮基和曾国藩更加水火不容,这场官司还要她杏贞来决断,真是气闷得紧。

    然后便是还在淮上和林凤祥纠缠的京城新军,这支新军从杏贞夺了荣禄的兵权之后,这支兵马一半由承恩掌握,一半兵马和京城护军一起在七王爷奕環手中掌握,两只兵马便和僧格林沁部蒙古骑兵一样是她杏贞和恭亲王手上最大的兵权保障。本来剿平了捻匪之后,杏贞可以将其中一支兵马腾出手来,调往南方作战,可萧云贵又让林凤祥在苏北、淮南发起了局部战役,承恩无法脱身,僧格林沁要防备还在大沽口外转悠的英法联军,也无法抽出手来,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萧云贵逐步蚕食西南之地了。

    自从知晓对方身份之后,杏贞总觉得自己处处落在萧云贵的圈套里,而且一次比一次阴险毒辣,有时候杏贞还真想在给萧云贵的信函上洒些毒药,把这个混蛋毒死算了。

    听了杏贞的话后,桂良等人都是一阵沉默,桂良乃是恭王爷的岳父,文祥、沈兆霖、麟魁等人也是杏贞一手提拔的,都是杏贞、奕言斤一党的首脑人物,平素论事也不会避忌什么,但今日一起沉默了,的确这次的事太过棘手。

    过了片刻后,桂良才缓缓说道:“太后,湖南援兵兵败,桂林失陷,云贵尚有乱民造反,自顾不暇,四川、陕甘、荆襄之地援兵远水解不了近渴,广西已经成了死局,奴才以为当前该筹划的乃是如何维持云贵等地,以防长毛再趁势入云贵两省,一旦云贵再丢失,蜀中震动,关中也会不稳了。”

    杏贞揉了揉太阳穴道:“如何维持云贵之地?”

    桂良此人老谋深算,缓缓说道:“可调彭玉麟去云南出任云南巡抚。这次张亮基、彭玉麟和曾国藩的官司,不论谁对谁错,朝廷都不可能处置任何一方,曾国藩要交待,彭玉麟也要面子,那就让彭玉麟去云南抵挡长毛,也算是一种惩处手段了。至于说彭玉麟和长毛有勾结之流言,奴才是一百个不信,彭玉麟此人和长毛征战多年,当年长毛贼寇左宗棠曾多次写信招募他,他都置之不理,如何到了今日才有所勾结?既然是勾结,那便带兵投了长毛便了,为何又回到湘地来?”

    文祥也道:“老中堂所言甚是,彭玉麟此人才干不在江忠源之下,有他坐镇云贵,必可保万无一失,将他调离湘地对曾国藩也有个交代,不过曾国藩此次出兵拖延,而且李重部出兵行军诡异之事只怕也是这只老狐狸交待的,也该当敲打一番。”

    杏贞嗯了一声道:“那就按这样办吧。”

    商议妥当之后,桂良小心翼翼的说道:“太后,这开禁的章程已然完备,只需两宫加盖御印,再让皇上用印之后便可颁行天下了,只是……”

    杏贞嗯了一声,她手上玩弄着戴在手指上的景泰蓝指甲套,淡淡的说道:“你是担心姐姐她不肯用印?”

    桂良点点头说道:“开禁之事恭王爷也是赞成的,只是恭王爷担心宗室中那些个老少爷们跑去向母后皇太后哭诉,咱们都知道母后皇太后耳根子软,就怕她听信了别人的谗言不肯用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