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前两株老槐树依旧苍劲,黑色劲装汉子中领头的那名汉子手摸其中一株老槐树的树干,心头感慨不已。这名汉子正是当今清廷宗室王爷中兵权最重的醇亲王奕翾,年不过二十,已经是手绾京城精锐兵马的显贵了。可今晚他却亲自带了百余名精锐护卫在这天宁寺外守护,和他对面对峙着的却是清廷的死对头,太平天国的长毛。

    奕翾并不知道此行会和长毛对上,他只是听命行事,两个时辰前,奕翾被秘密召入宫中,当今清廷的实际掌权者西太后让他点一百名心腹侍卫陪她出宫一趟,侍卫们也被安排只穿黑色劲装。起初奕翾还道是太后想家了,连夜出宫回家看看,奕翾娶了太后的亲妹子,与太后娘家自然亲厚。果然太后的銮驾没有太大的排场,只是一顶暖轿,太后只带了李莲英一人陪同。

    可没想到太后的暖轿出了紫禁城后越走越远,一直出了广安门。途中奕翾几次询问,太后都只说只管走便是,奕翾只得听从吩咐往前行去。

    因为自己娶了太后亲妹子的缘故,奕翾在外人眼中就是比恭王爷还要亲近太后的宗室王爷,有时候人们甚至认为奕翾比恭王爷还要更加得太后信任。奕翾也是这样认为的,年不过二十的他,能够掌握京城大部分兵权,特别是精锐新军尽在他的掌握之下,这便是太后给的。否则,奕翾虽是道光的第七子,但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掌握那么大的权力。所以奕翾很珍重这份信任,他也已经被牢牢的绑在太后这艘船上,若这艘船倾覆,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他,是以他一直对太后惟命是从。

    到了天宁寺山门之后,太后吩咐奕翾带着人在原地等候,而此时对面也来了百余名红色劲装汉子,奕翾一看那些人就知道那些人都是太平天国的长毛!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太平军三面围困京城,虽然唯独西面没有设立营寨,但时有太平军探马前来哨探,因此西门外也是有些危险的,而此时见到长毛真的出现,奕翾和一众侍卫难免紧张起来。

    可太后依然不慌不忙,她只是淡淡的吩咐守在原地便可,若对方不主动挑衅,不可与之冲突。说完太后便只带了李莲英一人入天宁寺,奕翾心头满是问号,太后临走前看了他一眼只道:“一切等我回来后会详细告诉你。”说完太后便走进天宁寺去了。

    于是,奕翾便足足在此处等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奕翾细细想来,太后最有可能的便是在天宁寺约见了太平军的什么重要人物,而能够匹配让太后亲自来见的长毛人物似乎也只有那位威名赫赫的长毛西王了。一开始,奕翾有种命人回去召来大队人马,一举将寺内长毛重要人物擒获的冲动,但奕翾只见对面那群红装汉子也是虎视眈眈的看着这边,想必只要自己这边有任何轻举妄动,他们也会召来兵马。想到这里,奕翾不禁有些担心,这里已经过了护城河,而长毛却不知道在西城门外安排了多少兵马,要是真的两边召来兵马死拼,太后和自己都会有危险,随即奕翾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见两方互相间都不敢轻举妄动,奕翾索性也不再去谋算什么,他驻足老槐树下,轻抚树干,这天宁寺记得他小时候来过,其余时候多是路过居多啊,而此时已经物是人非,奕翾一时间颇多感慨。

    两个时辰之后,天宁寺大门打了开来,一名红色劲装大汉哈哈大笑着独自一人走了出来,奕翾微微一惊,只见这人大步流星的走下山门,从他身边走过时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只见这人满脸横肉,脸上还有几道狰狞的刀疤,长得甚是凶恶,奕翾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那人径直走到那群红装汉子当中,翻身上了一匹高头大马之后,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回去!”说罢,那群红装汉子便簇拥着那人返身便走,刹那间便走得干干净净,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句。

    奕翾见人走远,这才回过神来,这大汉如此凶恶,寺内只有太后和李莲英那太监,只怕两人遭遇什么不测,当下急忙一声招呼,几名心腹侍卫跟在他身后,几人快步走入寺内。堪堪来到寺内前院,只见李莲英搀扶着太后也缓步走了出来,奕翾见了松了一口气,火光之下却见太后双颊略微有些苍白,面色甚是黯淡,只是吩咐先回宫,有什么回去再说。

    奕翾点点头,当即命人护着太后马上回城去,他也担心那群长毛先走之后,忽然起了歹心,调集大批人马前来围捕。好在很快众人便回到了城内,守城的护军都是奕翾部署,自然不敢多问什么。

    将太后送回乾清宫中之后,已经是快四更天,天色已经蒙蒙发亮,奕翾将跟随自己出城的百余名侍卫召集起来,严令他们对今晚的事不得走漏任何风声,随后才命他们回去休息。

    众侍卫都是奕翾心腹,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当下告退回去,奕翾换了件王爷蟒袍常服,这才急匆匆的前往乾清宫。

    到了乾清宫外,李莲英一早便候在这里,也没多费什么话,李莲英道:“王爷请进吧,太后在等着你。”奕翾微微颔首,整了整衣着,快步走了进去。

    到了东暖阁之内,只见太后面前放着一碗银耳雪梨粥,一只银调羹不停的在碗内搅动,而人却是在怔怔的发呆。奕翾走上前行了一礼道:“太后,臣弟来了。”

    太后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指着旁边一张杌子道:“坐下说话。”

    奕翾挨着杌子边坐下,没等奕翾开口,太后便道:“今夜本宫是去见太平西王!”

    虽然奕翾此前隐隐的猜到了几分,但此时听太后亲口说出来,难免还是有几分惊愕,他的话还没接上,只听太后续道:“你一定很奇怪本宫为什么要秘密去见这长毛西王,其实本宫之前通过荣禄便一直与长毛这位西王有联络的。”

    奕翾听了,只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脸上更满是惊骇之色,太后却非常平静的接着说道:“七爷,说句实话,你自觉得按如今局势,我们大清与长毛太平军继续战下去还有几分胜算?”

    奕翾缓缓摇头,老实说道:“长毛兵势凶猛,现下已经打到京城来了,臣弟以为将来胜算不足三成。”

    太后微微一笑道:“三成胜算,你还是高估了一些,在本宫看来,若没有转圜的时间,便是一成也无。”说到这里奕翾默然无语,太后接着轻叹一声道:“先帝交下来的这副担子实在是太重、太沉,内有长毛,外有洋夷,本宫殚精竭虑,也只能维持到如今这个局面。你也不用奇怪,先前本宫通过荣禄和长毛联络,便是想着看能不能与长毛和谈,咱们划江而治,让我们大清先有个几年时光缓过劲来,可惜荣禄为了一己私欲,一再坏事,是以本宫才发落了他。”

    奕翾这才恍然大悟,荣禄这人在南边有很多门道,这是不宣之秘,南边长毛势力猖獗,若荣禄没有和长毛的人有来往,这才不正常。而太后所说的,奕翾也相信了,的确按目前局势来看,能和长毛划江而治已经是非常好的了,只要大清能息兵数年,办洋务,变新法,励精图治数年,或许还能接着和长毛一争长短,太后有这个心思并不奇怪,有时候奕翾自己也有和谈的念头,只是朝中叫嚣着绝不和长毛谈判的人太多,是以也没敢提。这时候奕翾也有些理解太后为何要瞒着人秘密与长毛接触,实在是朝中反对的人多,要是朝廷主动提出和谈,而长毛拒绝,丢了朝廷的面子便不好了。

    长期以来对太后的信任和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念头让奕翾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太后和长毛联系真的是为了划江而治的和谈么?荣禄不在京城,奕翾也不可能去找他求证的啊。

    于是奕翾相信了太后的说辞,太后接着说道:“如今长毛兵临城下,长毛西王又来约见,不得已本宫才出宫亲自见面,实在是担心委派他人前去,又像荣禄那样坏事。若不是荣禄坏事,咱们划江而治的和谈早就成事了。”

    罪名扣在远离京城的荣禄头上,奕翾丝毫没有怀疑,跟着骂了两声狗奴才之后,奕翾问道:“皇嫂,那今晚前去,那长毛西王说了些什么?”

    太后闻言,面色微微一红,跟着又转白,面色略微有些失落的样子,最后轻叹一声道:“长毛西王希望和咱们联手对抗洋夷……”

    奕翾惊愕非常的哦了一声,跟着低头心头开始盘算西王提出的这个惊世骇俗的建议,盘算着对大清有何好处,却不想对面的太后也是一脸的呆滞,她的脑海中回想起适才在天宁寺内,自己与那人见面时的情景来……

    第六百二十章 龙凤初会

    千百次的魂牵梦萦里,杏贞梦到过各式各样和心底里那个人重逢的场景,千百次的柔肠百结中,杏贞想象过各种各样和他重聚的情景,千百次的波诡云谲下,杏贞将和他重逢的甜美场景作为保持自己女人感性一面的念想。可她没有想到,自己和他的重逢会是在一座寺庙里,或许冥冥中自有真意,上辈子自己和他不正是在鸡足山的庙里分开的吗?

    天宁寺经堂前院子里,他就站在那里,虽然容貌变了,但杏贞还是一眼就认出他那平素即专注又玩世不恭的神情来,他还是保持了前世的习惯,总喜欢抱着手,手指不断的在自己手臂上敲击着。

    杏贞强压下自己心头的冲动,保持着最后一分理性对李莲英道:“你在这里等着。”说罢她独自一人缓步走了过去,步履缓慢而沉重,优雅而凝重。

    虽然已经是夜半,但天宁寺的和尚们仍旧聚集在经堂内念经,木鱼和佛法梵音让两人的见面蒙上了一层安静祥和的氛围,西王转头看着走过来的佳人,面带微笑,虽然她的容貌也变了,但她的气质和举止却依然如故。

    相隔一步之遥两人站定,四目相投之下,当今中华大地上最有权势的一对男女,就这样会面了,没有其他任何人在场,和尚在里面念经,李莲英在院外候立,没人见证这一时刻,除了他们两人自己。

    本来的千言万语,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如何开口,先前想好的开场白在此刻说出来似乎都会变得苍白无力。默默凝视片刻后,两人同时开口道:“你过得好吗?”平淡而朴实的问候将两人隔开,默然想来两人都不自觉的还是保持了朋友的身份和距离,就如同上一辈子,两人虽然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但却没有谈过一天恋爱,日常接触如同朋友一般。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得是那么的轻松自如,但笑声中却都察觉到了对方内心中那股苦涩滋味。

    “我过得很好。”两人的第二次同步让笑声戛然而止,西王的语气小心翼翼,生怕刺激了她,西王猜想她过得不好,毕竟宫里的生活没有自由而且她的丈夫早早去世了。而杏贞的语气带着安慰和自我安慰,不想让他担心。

    又是片刻沉默后,西王指着经堂里还在念经的一众和尚道:“刚才本王早到片刻,见寺里的和尚这么晚了还在念经就好奇上前询问,你猜他们为什么要念经?”

    杏贞素首轻轻摇了摇,西王接着说道:“主持师父告诉我,他们在念诵经文,祈求平息天下的怨愤之情,祈祷天下太平,祈愿没有战争。”

    杏贞轻轻嗯了一声道:“这些和尚有心了。”西王又道:“清韵,本王今日约你来就是为了这事,不要再打仗了,好吗?”

    杏贞低下头去,幽幽的问道:“难道出了这些话,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的了吗?”

    西王微微一鄂,泡妞无数的他知道杏贞是什么意思,轻叹一声道:“前世我和你是家里定下的婚事,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我的,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我始终不愿意和你在一起吗?”

    杏贞轻咬贝齿后苦涩的说道:“你表面上玩世不恭,但骨子里很好强,你不喜欢你父亲给你安排的婚事。”

    西王缓缓点了点头后轻叹一声道:“你只说对了一半,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杏贞笑了,但笑得是那么的苦涩,很老套的拒绝方式,她感觉的出来,他只是不想伤害自己。

    西王微微有些惭愧的低下头道:“男女之情是很微妙的东西,我对你只有敬重之意而无男女之情,我总觉得和你结婚是玷污了你,所以……”

    杏贞抬手止住西王的话,轻轻哼了一声道:“你说这样的话是在安慰我吗?萧云贵,你其实从来就对我没有感觉对吗?其实你内心里一直喜欢的都是那个和你作对的洪韵儿对吗?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西王默然无语片刻后道:“清韵,你出生高贵,而我只是个爆发户的儿子,从小我和你的生活环境不一样,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可以玩女人,可以交很多女友,但那些都是金钱和肉体交易,但说到感情上,我觉得配不上你。其实从前每次在你面前我就会觉得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