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锦棠顿了顿,只见很多士兵们渐渐低下了头,口中毫不留情的继续说道:“守虎门炮台怎么了?那是老子我亲自去向卫戍司令官请求的,因为老子感到羞愧!原本司令官是想让我们去守广州的,而其他友军顶在前面三重门户的炮台上,但老子觉着国家以国士待我们,一旦国家有事了,我们不能够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哼哼,不怕告诉你们这些怂蛋,老子一开始要求是去守第一重门户沙角炮台的!但很可惜,司令官只是勉强答应我们守在第三重门户虎门炮台这里!否则你们这些怂蛋十几天前就应该死在沙角炮台了!”

    “你们害怕什么?当兵的总有一死,咱们现在是为国而死,咱们打的是洋鬼子,咱们干的是光宗耀祖的事,他娘的,这一仗大不了我和你们一起死在这里,然后我们的名字会让后来人永远记住!看看你们身后关天培老将军他们的义勇之冢和节兵义坟,二十多年前的老辈英雄们在看着我们!你们还要哭,感不感到羞愧?!往前看,数十里外沙角、大角炮台上,咱们那些全部战死的友军在看着我们,你们害不害臊?!往广州那边看,那边我们中华的百姓们在看着我们,你们的胆气去哪里了?!”

    “长官,我们不哭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们一起打洋鬼子!”“长官,我们豁出去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你说得对,长官,沙角、大角的兄弟们在看着我们,我们湘人可不比其他地方人要孬种!”

    士兵们被刘锦棠一顿训斥之后,勇气和士气开始迸发出来,中华的军队千百年来都有一个非常好的传统,那就是死并不重要,怕就怕被人看不起。

    刘锦棠大声喊道:“好!那就快点把你们的遗书交上来,然后各军各自准备,活动炮位一律将炮口对准咱们身后,这一次洋鬼子将会从海上和陆上一起来,咱们抄家伙和这些强盗们拼命!”

    孙子兵法有云:“泛地无舍,衢地合交,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现在虎门炮台上的这群湘人组成的太平军就是陷入了一个死地,放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只有一条路,死地则战!

    士兵们忙碌了起来,他们准备武器弹药,虎门炮台原有二十八个炮位,在后来的改造中已经全部搬入地下或者加了覆顶,然后在虎门炮台其他位置增加了三十多处的活动炮位,活动炮位上的火炮都是带着巨大铁轮的可移动火炮,现在炮台上的士兵们将这些火炮都调转过来,将炮口对准了他们身后的陆路。

    然后他们在阵地上的太平天国国旗金龙旗下,升起了一面巨大的鲜红旗帜,上面是一只巨大的白老虎,这是湘湖之间最为崇拜的图腾,也是湘军素来爱用的旗帜之一,打出这面旗帜,就表示了这支湘军必将死战的决心。

    午后一点钟,海面上首先传来隆隆的炮声,在此前十多天的鏖战中,英法联军海军相继攻克了第二重门户靖远和威远等两处炮台,上面驻守的两千多太平军也是全部战死,当然联军海军的损失也不小,一千五百多海军陆战队官兵战死,负伤的有一千多人,然后海军沉没了六艘主力战舰,还有五百多人的海军伤亡。

    在炮声中,虎门炮台上的官兵们都躲在坑道或是地下炮位内默默的吃着干粮,他们在养精蓄锐,等待着敌人的登陆部队塞满炮台前面的海滩,然后他们就能够给敌人以最大的杀伤。

    联军海军的炮声持续了一个小时后逐渐弱了下来,观察哨位的士兵回报说敌人的小船载着洋鬼子上来了,刘锦棠一声令下,固定炮位的炮兵们纷纷上前准备,阻击阵地的士兵们也开始从坑道里出来进入阵地,一场血腥的厮杀即将开始。

    虎门炮台是登陆联军后撤路途上的最后一颗钉子,如果不先清除掉这里,那么虎门炮台上的重型海防大炮是可以覆盖周围很大一片海滩的,那将给联军后撤登船带来巨大的麻烦,于是联军海军总指挥英军海军上将邓达斯决定先攻克这里。但海军已经先开炮了,而陆上还没有见到联军陆军的影子,看来陆军又迟到了。

    邓达斯集中了五十多艘主力战舰对虎门炮台轰击了一个多小时,虽然目视能见的炮台、炮位一个都没有,但联军战舰还是很细心的将炮台都轰击了一遍。比起清军那种将炮台至于露天之下来说,太平军炮位的布置是非常狡猾的,他们给炮台建筑了厚实的覆顶,还在其上用土壤和树木、灌木等做了伪装,原来的虎门炮台远远一看就清楚看到火炮位置,现在可好,远远的一看就是一片绿油油的山林灌木景象,根本分辨不出炮位来。这与前面联军攻打的几座炮台都是一样的,只能说太平军的军事伪装学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

    炮火准备之后,联军还是放出了海军陆战队,强大的海军虽然厉害,但占领陆上的目标始终还是需要派遣士兵登陆,于是数百艘小船、舢板在这两千多名英法海军陆战队士兵冲向海滩。

    战役进行到现在,最为苦逼的不是陆军,也不是海军,而是联军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他们的人数从开战前的八千人急剧锐减到两千多人,沙角、大角、靖远、威远几座炮台成为了海军陆战队士兵的坟墓。这些陆战队官兵们总是要承受海滩上地雷、炮火、敌人阵地上的三重打击,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群被派上去探明敌人火力点和消耗敌人弹药的炮灰。但是没办法,他们是海军陆战队,现在陆军又在内陆,这血腥的活只能他们来干了。

    而今天对虎门炮台的攻击中,邓达斯没有保留,他将仅存的两千多海军陆战队全部派了出去,希望能够给敌人足够的压力,他祈求着上帝,保佑陆军能按时对炮台后方发起攻击,至少不要太晚。

    虎门炮台的二十多门固定炮位开始了第一轮齐射,他们中一半早早就瞄准了登陆船后面掩护的联军大型战舰,而另一半瞄准的是那些弱不禁风的登陆小船,第一次齐射就让联军三艘战舰中弹,而小船更加可怜,十多艘登陆小船或被命中,或被巨大的气浪冲击波造成的海浪打翻。

    邓达斯看到这个情景,抽了抽鼻子喃喃说道:“血腥的一天又开始,上帝保佑……”

    第七百三十八章 义务未完

    虎门,这个二十多年前就曾经阻击过侵略者的地方,如今再一次承担起了她的历史责任,而这一次的阻击比上一次力量更为悬殊,而且这次她面临的是海陆两面夹击的攻势。从古至今中外历史上不乏著名的阻击战役,而这些名垂千古的阻击战役无疑都为己方军队最后的胜利提供了强有力的保障。

    现在放在英法联军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联军陆军残余的两万多人为了逃出生天,他们必须跨过虎门这道难关。而太平军要想再次创造全歼英法联军主力的辉煌,彻底奠定对英法作战的战略主动,就必须在虎门死死阻击敌人。

    信鸽带来给刘锦棠的命令是至少坚守虎门24小时,也就是一整天的时间,但现在刘锦棠看了看时间已经是第30个小时了,已经超过了预定时间六个小时。

    “还有活的吗?还有活的吗?”刘锦棠身边站起几名士兵来,他们身上都不同程度的挂了彩,一名营长猫着腰跑过来,一头一脸的都是血污,他摸摸脸说道:“来几个人,十九号炮位的大炮还能打,我们到那里去!”

    那营长显然没注意到刘锦棠,此刻刘锦棠也是脸上缠着绷带,头发也被火烧掉了一半,根本看不出他原本的样子来。刘锦棠站起身来之后,那营长才注意到他肩头血污的肩章,马上立正敬个礼道:“团长,我不知道是你。”

    刘锦棠无力的摆摆手道:“去吧,你们几个都过去,来几下狠的,英国佬以为我们的炮都炸坏了,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那营长带着几名士兵去了,刘锦棠从身旁战死士兵身上收集了几枚手雷,随后前沿阵地上几名士兵一起大声喊道:“敌人上来了,敌人上来了,第二十六次冲锋!”

    刘锦棠举头望去,只见虎门要塞背后通往内陆的道路上又是密密麻麻的联军排着队列冲了上来。三十个小时的坚守,二十五次打退敌人冲锋,虎门太平军守军伤亡超过了三分之二,刘锦棠身边已经没有了任何警卫,就连厨子、传令兵、文职参谋、卫生员都派到了第一线。刘锦棠不知道还能守多久,最要命的是他们的弹药也不多了。

    “放近了打,先打举着指挥刀的军官!”刘锦棠大声喊道,跟着抓起一把步枪猫着腰来到了第一线阵地的坑道里。

    很快敌人越跑越快,那讨厌的苏格兰风笛声音在阵地上飘扬着,上来的应该是英军的苏格兰高地兵团,他们都端着刺刀,有些畏惧的看着眼前这座残破不堪的要塞,里面还会有活人吗?这是联军士兵心头惴惴不安的想法,他们此前总是以为这次进攻不会再有活人了吧,但每次上面的太平军都会给他们惊喜。

    这次的惊喜来得稍晚一些,当他们靠近到一百米距离的时候,太平军的枪声才响起,队列中的中下级军官首先遭殃,太平军每名士兵的枪法都很不错,枪枪咬肉,而且他们每分钟能够发射五到六发子弹,射速已经相当快了。然后就是一顿手雷扔了出来,该死的掷弹兵,联军士兵现在非常讨厌这些掷弹兵,他们的手雷总是能给联军士兵造成极大的伤亡和心里压力。

    刘锦棠将身旁的五枚手雷全都扔了出去,等他再摸的时候,身旁已经没有了手雷,正要在找几个手雷时,只听士兵们欢呼起来:“洋鬼子又跑了,又跑了!”

    刘锦棠抬起头望去,果然敌人又潮水般的退了下去,他马上大声喊道:“快点隐蔽,敌人要开炮了!”果然士兵们才躲进坑道的防炮洞不久,联军的炮火袭来,太平军阵地上又是一片硝烟弥漫。

    时间又过去了两个小时,随着时间越来越久,敌人困兽犹斗的冲锋次数越来越多,太平军的弹药已经耗尽,敌人第三十次冲锋之时,剩下的数百名太平军士兵是靠着石块和刺刀将敌人打退的,但很快敌人明白过来,太平军的弹药已经耗尽,他们应该很快会再一次组织冲锋队。

    刘锦棠腹部被一名英军士兵的刺刀刺中,伤势不轻,两名太平军士兵替他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刘锦棠忍着疼痛,看着两名流泪的士兵苦笑道:“告诉大家,千万别想着投降,洋鬼子会折磨你们然后再杀死你们,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站着死。”

    话音才落,前沿阵地上有士兵大声喊道:“有敌人打着白旗上来了。”刘锦棠冷冷的说道:“让他们上来吧。”

    上来的是英军摩尔斯上尉和包贝尔中尉,两人是奉命前来劝降太平军的,因为英军的将军们发现虎门要塞里的敌人已经没有弹药了,按照他们的想法似乎应该可以劝降了。

    摩尔斯和包贝尔一路上来看到的都是触目惊心的死尸,各种形状的都有,很多太平军士兵的尸体都是和联军士兵的尸体纠缠在一起,摩尔斯喃喃的说道:“上帝啊,我们是在和一群疯子作战吗?”包贝尔却说道:“上尉,他们不是疯子,他们是一群坚定的军人,值得我们尊敬的军人!”

    两万多人轮番进攻,又有海上舰队的炮火支援,还有两千海军陆战队的策应,但他们拿虎门要塞毫无办法,坚守这里的太平军的确值得人们尊敬。

    两人被带到刘锦棠的面前,两人都惊叹于敌人指挥官的年青,年长一些的摩尔斯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年青人和自己远在英国的儿子年纪相仿。

    向刘锦棠敬了军礼之后,两人说明了来意,摩尔斯温和的说道:“指挥官阁下,您和您的军队已经完成了一支军队应尽的义务,现在你们弹药已经耗尽,按照我们西方的惯例,你们是可以非常体面的投降了,我们保障投降士兵的安全和尊严……”

    摩尔斯的话并没有说完,刘锦棠打断他的话淡淡的说道:“我们的义务还没有履行完,除非你们的军队完全退出我们的国土去,我们的义务就是战胜你们,除非你们向我们投降。”

    包贝尔忍不住插嘴道:“阁下,你们已经没有抵抗能力了。”刘锦棠忽然笑了起来,他大声说道:“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会战斗到最后一息!请你们回去吧,我们在这里等候你们再次进攻!”

    铿锵有力的拒绝,没有半点转圜余地,摩尔斯和包贝尔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们,他们的脸上也满是坚毅之色,并没有一个人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回来的路上,包贝尔有气无力的说道:“我们或许要失败了,上尉,我感觉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无法征服的人。”摩尔斯点点头说道:“我也有同感,但出于对敌人的尊敬,我们下一次的进攻将更加猛烈。”

    联军在开往虎门的时候,联军的统帅们也让后卫部队进行了阻击战,但他们由于有防御纵深,于是实行的是逐层抗击的策略,西顿男爵这位陆军元帅的指挥艺术也得到了充分的发挥。联军从东莞后撤之后,两支后卫部队就交替着相互掩护逐节抗击后撤,林启荣和胡林翼两支太平军主力会师之后,也是不顾疲劳的一路急追下来,现在太平军和联军两军都是疲惫不堪,但他们都是在抢时间,都是在拼最后的意志力。

    也就是因为联军的逐节抗击战术让太平军的脚步慢了下来,但很快他们已经突进到距离虎门炮台不足五里地的白濠村,而联军的阻击部队在这里做着最后的抵抗。双方都在咬牙坚持着,士兵们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但还是太平军笑到了最后。

    虎门阻击战爆发的第二天中午两点整,太平军的追击部队突破了白濠村联军的阻击阵地,联军后卫部队大部分被歼灭,很多人倒在地上就累得再也起不来而被俘虏,然后太平军大举南下,在虎门镇和虎门要塞之间一举击溃了联军的主力部队。

    当林启荣带着士兵们赶到虎门要塞的时候,他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整个虎门要塞内外都是密密层层的尸体,几乎再也看不到一个活人。而就是在这座不屈的要塞之前,联军逃跑的脚步被阻挡住了,最后被太平军围歼在这块狭窄的区域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