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鲲抿茶微笑,随后微微摇头把茶吹了吹凉。

    马风思索了两秒钟:“在商法领域,nsideration这个专有名词,指代的应该就是合同缔约过程中,双方经过磋商、达成合意的这个过程。

    我看到过两种中文翻译,在描述大陆法适用国家商务谈判时,这个词的中文被翻译为‘合意’,但是在英美法系适用国家的商务谈判,中文又翻译为‘对价’。

    这应该是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在对‘合同磋商形成一致’的过程的本质,认知有所不同,所以顶尖的法学翻译家在翻译时,也翻出了不同。”

    “啪帕啪”

    顾鲲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双掌错开半个手掌的距离,轻轻地鼓了三下掌。

    “马科长果然学识渊博,基本功扎实。我当年看到这里的时时候,也为那位翻译的合同法学者的造诣,深感佩服,这是真正做到了信、达、雅。

    大陆法国家用到这个词,之所以要翻译为‘合意’,就是因为大陆法国家认为合同谈判的本质,是‘我觉得你的条件不够好,你觉得我的条件也不够好,大家讨价还价、各退半步,终于勉强谈拢’,所以,他们强调的是这个各自权衡妥协的过程。

    英美法系国家用到这个词,之所以翻译为‘对价’,是因为英美法国家的相关法律原理,认为合同谈判的本质,不是‘讨价还价’,而是‘遇到对的人’——

    换句话说,他们法理上认为,卖的人觉得买的人出价低了,他不应该花精力去说服对方接受涨价,而是应该再找一个觉得这个价钱不贵的人。反之亦然,买家觉得贵了,你不该砍价,而是找个卖得更便宜的人。

    商业磋商的主要精力,不该放在摁着那个觉得不划算的人去觉得划算,而是直接另找一个觉得划算的,应该把精力花在‘匹配’双方诉求上。虽然我个人很讨厌英美法国家,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原理上,他们代表了未来趋势。

    就像我昨晚从乌厂长那儿170万买到了我要的船,我不觉得这是我还价本事有多少。而是因为我花了时间精力分析,找到了一家处于政策滞销区的船厂,在此之前,我进一步找了一个汇率刚刚暴跌、而造船业原材料进货价还没有随之上涨的国家。

    如果我把希望寄托在最后的商务谈判阶段,而不是找潜在目标阶段,那有用吗?如果我今天找一家粤东省本地的造船厂,它们压根儿不愁订单,没有禁渔期和总功率存量控制,我说破天也不会便宜的。”

    马风忽然之间就觉得脑子里有一团原本已经无比稀薄、就差打通任督二脉的迷雾,被一阵灌顶冲刷,“噗”地消散出一个小洞,然后一阵醍醐汹涌灌入。

    马风不禁拍案感慨:“顾生这句话说得深得我心!生意就不该是死缠烂打讨价还价的,关键是要找到对的人。你找不到对的人,人家没这么迫切的需求,你说破天去都没用。所以我这人最喜欢帮人找商机、提前做好调研,功夫在事前呐。”

    顾鲲:“马科长,我觉得你将来要是真肯专心从商,肯定大有可为。刚才那番妄自菲薄,以后还是不要乱说了。

    自己不善于做传统生意,这完全不要紧。能专注于帮别人撮合匹配,那可能是比自己亲自下场更大的生意——你这种禀赋,完全可以专注于‘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嘛。”

    “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这句话说得好!我们这种经贸部门、给企业提供服务的单位,就该有这种精神。”马风越琢磨越觉得这句话很得他的脾胃。

    就先拿这位顾生练练手,看看能不能让顾生没有难做的生意了。

    这个哥们儿值得结交。

    第40章 骗完卖家骗买家

    跟马风务虚论道了一番之后,大伙儿终于聊到了脚踏实地的外贸采购细节上来。

    徐锋为顾鲲介绍的那几位龙套出口商朋友,拿了一堆东海那边比较便宜的民企产品,从家电到义乌小商品,向顾鲲推销,还言之凿凿说其中某些产品在国际市场上如今有多少竞争力。

    顾鲲认认真真听了二十分钟,续水了两次铁观音。

    不得不说,这些龙套出口商说的数据,都是真的。

    他们介绍的产品,都是确实已经在其他出口市场上,取得了良好成绩的——比如有些是往日本出口,反响良好,有些是往南棒出口,确实有竞争力。

    虽然往东南亚出口的例子比较少,但这没关系,好用的东西,尤其是日用品,到哪儿都好用。

    但顾鲲的采购规模不大,他就一条船,他能面对的市场也太小,也没有自己的分销甚至零售渠道,一锅杂烩的话肯定不好收场。

    他需要的是优中选优,先专注几项。

    他静了静,耐心地解释:“看来徐老板没把我的需求说清楚。我本来不是专业做进出口贸易的,只是因为现在在汇率波动的时间差窗口期内,我觉得只要不太瞎,把稍有竞争力的华夏货往兰方和大马卖,都能有赚头——要是再过半年,人民币彻底稳住了,我是不会做这种粗放的生意的,明白不?”

    几个龙套出口商都有些不耐烦了:顾鲲这屁大点生意,要求倒不少,还掐肥拣瘦的……

    94年华夏的外贸出口,服务意识还不强,都是停留在“我有什么好货,就看外商要不要”,很少站在需求侧换位思考。

    其中一个龙套出口商,带点儿国企进出口公司背景的,这就话里带刺开始冷嘲热讽上了,无非是暗示顾鲲采购规模太小、不值得爷那么费心细化伺候……

    场内氛围微微有些尴尬。

    “徐锋到底是隔行如隔山,果然还是不能对他介绍来的出口商,有太高期待。”顾鲲也在心里暗暗给对方下了一个考评。

    这时,刚才务虚务完后就一直在那儿捧哏喝茶的马风,看出氛围不对,便插话斡旋:

    “各位,顾生的诉求,我大致听懂了,我觉得,他既然是本着掏汇差和价改便宜货的心态来的,那我们其实应该这样做:

    从目前推荐名录里、所有有竞争力的产品中,挑出从去年12月份至今,无论是遇到计划价并轨、还是汇率并轨,都没有因此而涨价过的品类——这样,不就是优中选优,最有成本竞争力的了么?”

    马风这句话的道理,大家都是干外贸的,稍一琢磨就知道他说得很对。

    去年就很有竞争力的产品,两波国家政策大改后别的都涨了它还没涨,那不更有竞争力了么?

    “谁会想到去统计这种东西,费心费力,我们都是有啥拳头产品就卖啥,就算涨了价,东西又不差,一分钱一分货……”刚才那个不乐意伺候顾鲲的进出口国企老总,就嘟囔上了。

    谁知马风又杀出来一句:“没事儿没事儿,朱总,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干。部里派我来之前,我这边倒是主动做过一些调研功课,我特地对我们东海各类家电、以及义乌小商品为代表的各类产品的去年年底至今的价格波动指数,都统计在这儿了。大家这次广交会的时候,可以一起分享。”

    马风说着,不动声色的拿出一份打印文件,正是他自己准备的。

    那几个出口商一看到这种干货,顿时觉得今天颇有收获。

    “马科长,你们外贸经部的工作做得真好啊,这才是服务出口企业的大实事儿。马科长,您这样的好官步步高升,才是我们出口企业的福分呐。”

    马风虚怀若谷地婉言自谦:“哪里哪里,这都是本分。我们外贸经部的职责,不就是服务好出口企业么。我也说了,我这人不会做生意,我只会帮助别人做生意。

    去年这时候,我在大学教书,还开了个不断赔本的翻译社,你们别见笑,那时候我就靠业余时间自己跑义乌倒腾东西卖回方舟市,补贴亏损。所以这个调研我有基础。

    顾生那句‘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真是深得我心,所以咨询服务方面,我能帮的一定帮,大家交个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