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场景,方黎阳不知看过多少次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应该看腻了。但是偏不。深夜城市的灯光零星散布,街灯暖黄,好几束追光一般打在骑着机车的年轻人身上,仿佛是天然搭建的摄影棚,为他故意为之。方星坐在机车上,单脚撑着地面,皮夹克正好合身,一只胳膊下抱着一顶头盔,本来还望着天空,却在方黎阳走出来的一瞬间,将目光转向了他。

    “星星来了,还不过去。”萍姐夸张地抓着貂皮大衣,把自己紧紧裹住,光着两条腿,踩着高跟鞋,从方黎阳身边跑下楼梯,到路边上疯狂挥舞着胳膊。

    说实话,方黎阳气还没消。前一天跟方星吵了一架,原因就是机车。方星不到法定年龄,方黎阳也是担心机车不安全,劝了他一句最好别骑了,却不知道触了青春期少年哪根神经,饭都没吃完,摔门就走了。他追到外面,看到方星故意气他似的,跨上机车开足马力,离弦的箭一般跑没影了。方黎阳回到家里又自责,担心他头盔护膝都没带就这么走了,心里又带着气,万一路上出什么事故怎么办。转念又觉得自己没错,也不能事事都惯着他。

    方星这一跑就再也没见到。晚上在店里,方黎阳心神不宁,这才看那几个跟方星年纪差不多的小混混尤其不顺眼,亲自下场去警告了一番。临出店门时还想今天方星绝对不会来接他了。

    方黎阳大概是酒劲儿上头了,没见面惦记着,见了面就又来了无名火。视线从方星身上搬下来,转头想绕开他走。

    方星先是在他身后摁了几声喇叭,见他不回头,直接开车横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把头盔套到方黎阳头上,又从车上下来,蹲在地上给他绑护膝。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之前的一年零三个月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方黎阳低头看着他,才发现即使是蹲着,方星的身量都不容小觑,正琢磨着这孩子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方星忽然站起来,投下的影子彻底罩住了他。

    方星自己坐回车上,带上头盔,低声说,“上来吧。”停了几秒又说,“我以后只有晚上来接你的时候骑,平时不骑了。”

    方黎阳掀开头盔的挡风镜,伸手进去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这眼镜是平光的,装模作样习惯了,总爱扶一扶,弄得跟真近视一样。这会儿他好像透过这没什么用的镜片看得更真切了,方星被挡在头盔后的脸颊,红了。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心里告诫自己跟青春期的男孩儿交流要懂得分寸,切记不能得寸进尺。坐到方星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走吧。”

    车速还是快得吓人,带起的风撩起了路边打不到车的萍姐的貂皮大衣,露出她冻得青紫的大腿。

    第2章

    车开到半路下起了雨,雨丝细的恼人,积在方星的肩头。方黎阳盯着他的肩膀出神了一会儿,伸手抹去了肩头那一片反光。方星微微回了头,然后拉着他松开的那只手,重新圈在自己的腰上。

    进门,方黎阳就闻到了宵夜的香气,今天是馄饨。他走上前捧着碗喝了口汤,微微有些烫,刚好能入口。方星在旁边不经意地看着他,方黎阳放下碗说:“不用再热了。”方星看似敷衍地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间,五分钟之后关了灯。

    方黎阳吃完一碗热馄饨,蹑手蹑脚跑到厨房,拿出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输入密码之后等了几分钟,什么消息都没有传来。郎斌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联系他了。三个月前他把郑玉的活动情况报告给郎斌,对方没有任何新的指示,只是让他保持现状。之后,郑玉也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动作,郑玉的上线林少廉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摸不出任何情报。他叹了口气,重新输入密码锁上手机,刷起了碗。

    他有时会索性想要丢掉那部提醒他是谁的手机。尤其这种日常生活的片段,他多么想沉浸在其中,忘掉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干什么,贪婪怠惰地接受现在的生活,珍惜方星对他的温柔体贴。

    刚刚重聚的那段时间,方黎阳做好了准备,方星会恨他。当时方星沉默冷硬的态度,也说明了他确实在恨他。他看方星就像看一只无助的刺猬,他知道他因为自己而受了伤,想负起责任却无从下手。他只好焦急地围着方星打转,不知道如何靠近他,突破他们之间的壁垒。

    直到有一天,方星主动开口,他找方黎阳要一部机车。

    方黎阳下意识地拒绝了,可在说出“不行”的同时他就后悔了。这是方星向他递出的橄榄枝,他虽然出于好心,却如此的唐突冒失。之后方星也没有再提,方黎阳知道,如果他也不提,这事就会就此揭过,他们的关系将持续原地踏步,而他则是不识时务地辜负了方星的好意。

    趁着吃饭他聊起了方星爱看的杂志,旁敲侧击地问出了方星喜欢那种机车。最后综合考虑,托人跑了好几个车行,才买下了方星现在骑的这台车。

    买完了也没有直接给他,找了个理由拉着他去郊游。方黎阳借了一辆皮卡,新买的机车盖着罩子,放在车斗里。

    方星一下楼,就在车前定住了,问方黎阳盖着的是台什么车。方黎阳笑笑说,“你不是一直想骑吗?”

    他们开车到郊外,方黎阳掀开机车上的罩子,虽然方星极力忍耐,方黎阳也看出了他瞳孔一瞬间都紧缩了。

    “第三代st3500。”方星走上前,自言自语地说。

    “骑骑看。”

    方星抬眼向方黎阳确认,方黎阳笑着点头。

    方星伸开长腿坐了上去,接过方黎阳递过来的安全帽带上,适应了一下车体之后启动了车子。

    方黎阳想象过方星骑车的样子,却远远不如现在他眼前所见。方星的背影急速变小,马上就要在目之所及处消失时,又飞速回转。方黎阳自己都没发现,在他即将要看不见方星的那一秒,他紧张了。

    停下的机车带起了一阵风,方黎阳额前的短发飘起又落下。方星摘下头盔,询问地看着他。

    方黎阳这才想起来要说什么。“买给你的。喜欢吗?”

    方星像没听懂他的话,愣怔了几秒,点点头说:“谢谢。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部车。”

    第二天晚上,方星就骑着这台车出现在了假面的门口,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方黎阳回想那晚,禁不住嘴角翘了起来。那样的方星是他的骄傲,是他对青春最美好的幻想的化身。即便到家之后吃到了一颗爆炸的窝鸡蛋,也丝毫无损方星那天在他心中的闪耀。方星说是为了谢谢他给自己买车,所以下厨做了一碗面,没做好,叫他别介意。方黎阳哪里顾得上介意,三口两口吃下了一碗面。他放下碗,发现方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眼神对视一瞬,又把视线瞥开。虽然不易察觉,但在方黎阳来看方星眼里脸上都浮现了愉快的神色。

    又是从那天起,宵夜也成了固定节目。

    真羞愧啊。作为一个大人,不劳而获地接受了一个孩子向自己释放的温情。方星明明有权利做一个比现在鲜活百倍的少年,在他这般璀璨的年纪里任性地展示他的青春。可惜方黎阳守护不了这样的青春,他叹气,他甚至自身难保。

    想到这里,他擦干手再次拿出手机。他不是没有机会再次向郎斌据理力争,像这样再一次把方星牵扯进来,错上加错的事情,不应该再干。可是每次跟郎斌谈方星,他都给自己留了很多余地,他在逃避。方星的人生轨迹因为他一再被改变,他已经不知道怎样做是对怎样做是错,他逃避的或许就是对错,就是那个与自己心底真实想法相左的正解。

    他手指抚摸着笨拙的硬胶按键,心里天人交战,抬头看到窗外天空泛白,乌云向远处退去。

    五年前的深秋,行动代号:猎狼。

    那天,荒野上飘着蛛网一样缠人的细雨,丝丝密密,阴冷地罩在方黎阳身上。他们一路颠簸,方黎阳搞不清自己是晕车还是紧张,刚下车,他扶着车门忍不住干呕。陈力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关上车门,小心跟上。

    因为这次交易数额巨大,双方都表现的对对方疑心很重。交易条件是老大亲自出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方黎阳这边是陈力,而交易对方实际身份是警方,化名为绰号“肥獒”的买家。

    执行任务之前,方黎阳没有得到对方任何的影像资料,只听郎斌简单介绍了形貌特征。但是在这种漆黑夜里的荒郊野外,车辆到达交易地点后,连车灯都关上了,方黎阳本无从判断对方的人是否确实是伪装前来的接头人。

    他在稀薄的月光下,透过镜片努力观察对面和自己这边的动静,黑暗与不清晰的视线夺去了他大部分的安全感和镇定,心底在高频的颤动,手也开始发僵。

    这是一次不能出现任何闪失的行动。

    因为方星现在在陈力的人手上。

    交易的前三天,警方的线人露出破绽,陈力对那人动了大刑。不知是线人临死前想给自己寻求一线生机,还是他确实知道些什么,线人告诉陈力,组织里有条子。原本这个线人就是组织里极其边缘的小人物,警方更不会将任何布置透露给他,陈力最后把人折磨到死,也没有得到更进一步的消息。而方黎阳因为近期行动在即,动作频繁,成了陈力最怀疑的人之一。

    方黎阳身在交易现场,却不知道此时有多少条枪口在对着自己家的窗户。

    “你要是敢不老实,我就送你侄子去见你哥。”陈力用枪顶着方黎阳的太阳穴。方黎阳知道他不会轻易地就杀掉一名左右手,可方星确确实实暴露在危险中。

    星星现在应该跟老跳儿在家里玩儿。

    老跳儿是他在陈力这边交到的唯一一个能算得上朋友的人,但只是个小混混,大事儿轮不到他。方黎阳跟陈力出去交货时就会叫他过来帮忙看孩子。方星平时不跟生人说话,倒是跟老跳儿玩儿得挺好,俩人舔起棒棒糖,跟同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