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姬屈膝跪在帝太后跟前:“母亲这是在骂我了。”

    “不,不,算是我对你最后一条训诫罢……”帝太后牢牢握紧她的手,眼神充满担忧,又充满寄望,“煊格外疼爱公子羽,羽是很聪慧,你对羽也是爱屋及乌,这教我不能放心。轻姬,你记着,不到万不得已,祖宗宗法不可改,华音国的王权必须掌握在女子手中!”

    轻姬微愕:“我未曾想过让羽做少君。”

    帝太后紧张的心落下些了:“这便好,这便好。”

    午后日光隔鲛纱照得人昏昏欲睡。

    帝太后重新躺在软椅上,口中说起困倦。

    “那母亲安睡,我回长明殿了。”

    “不忙理政。”在轻姬要告退离去的时候,帝太后唤住了她,“今日,林春见特地进宫来见你,他在薰风阁,为你做了几道菜,你勿要失礼,去见见便是了。”

    帝太后执拗,轻姬推脱不得。

    荣菲端药膳来时,迎面见轻姬面带肃色从日月宫出去。

    到了帝太后跟前,荣菲莫不担心地说道:“臣下看天后不怎么高兴。”

    帝太后了然于胸:“是我又逼她做不想做的事了。”

    “是林家?”

    “嗯。”

    “恕臣下多嘴,天爵下月临盆,林家这……实在是太心急了。”

    轻姬顾忌煊,不甘愿接纳林春见,帝太后何尝不知?然而西北拖不住了。

    国事、家事,孰轻孰重,轻姬不会不懂。

    帝太后无奈长叹:“林春见是林家幼子,林卿喜爱非常,凡事都依他,他是跟着林卿学了些武艺的。我不放心,荣菲——”

    “臣下在。”

    “去把霜花刃叫来。”

    ☆、番外二

    [番外二]

    轻姬立在薰风阁门外,她瞧见里面的人了。

    衣色张扬,赤烈得像一团火,背影瘦高,时不时弯下腰去好像在忙什么。

    轻姬转头望望日月宫的方向,皱起脸,忍不住再在心里把林家骂了好几遍——

    “咳。”

    听见声音,薰风阁里认真忙着的人影猛地定住了,轻姬心情沉痛走进去的时候,林春见正惊喜转过身来,极年轻俊美的一张脸,只是,手里拿着刀。

    轻姬讶然止步。

    “抱歉,抱歉。”林春见忙将拿刀的手背到身后去,他的音调活泼明快,立刻笑弯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稍往旁边移开半步,原来他是在切一盘鲜橙,“天后见笑,我的手脚太慢了,才将这鲜果准备好。”

    肤白如玉,气质明艳。

    林春见竟生就这副难得一见的美人骨相。

    轻姬对林家的气恼有之,对绝美事物的怜爱亦有之,她再看过了林春见,先压下怨恼和苛责,绕过他,走到桌边坐下了。她平平淡淡地说道:“听说,你特地进宫,想请我尝尝你的手艺。”

    “是!”

    林春见神色快活,他飞快地用绢布擦了刀,别到后腰去,继而抬袖伸过骨节修长的手来,一盘盘揭开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有的热菜还冒着气。

    轻姬走了神。

    林春见恭敬地站在旁边,他望向安坐的人,盈盈一双多情眼里充满期待:“天后?”

    这些菜,看得出,的确是很花心思的。

    只是,轻姬不能吃。

    她毫无留恋地扫过了那些做好的菜,抬起眼,不近人情地说道:“你对我的习惯一无所知。我的习惯是,食有定时。”

    那张俊美无匹的脸,显而易见地怔忡,有了僵滞的神色,但他讪讪然,还是朝她笑:“天后宽恕……我确然不知晓此事,冒犯了。”

    这笑容多少有些勉强自己。

    林春见被拒绝以后,失落和不高兴都藏在低下的眼眸里。

    轻姬自思所言所行,的确十分伤人,林春见精心备下珍馐美馔必是没少费工夫,她半口不肯尝,态度未免显得过于冷硬,其实二人之间谈不上有仇有怨。略婉转想了想,轻姬再道:“我会吃的,但不是此刻。交给海真吧,她知道怎么做,我还要忙政事,先走了。”

    “你是急着去看望煊主吗?”

    林春见会这般急躁而不恭地追问,是轻姬没想到的。

    轻姬隐有愠怒,她已起身走到薰风阁门口了,闻言不由得站定,她转过身,正色训教道:“放肆!煊为天爵,你当称呼他煊君。这规矩,我只会教你一遍。”

    林春见似乎不服气,但他张口答的却是:“是,我记下了。”

    宫学下学后,成澜马不停蹄往花荫殿奔。

    “母后!母后!”

    成澜尚未迈进殿门已开始大呼小叫,芸棋急出劝阻:“小君低声,天后不在此处。”

    “母后就走了?怎也不等我回来?”

    “小君在说什么?天后今日不曾来过。”

    成澜愣了愣神,她开始生气了。

    祖母老了爱打瞌睡,日月宫可不留人,必是母后诓我了!

    才跨进殿,在门口站了会儿,成澜咬咬唇角,扭身就往外跑。

    芸棋连忙地唤:“小君!”

    煊已从内殿出来了,他原是在看书的,他明明听见成澜的声音,眼前却不见她。煊问芸棋:“成澜呢?”

    芸棋尴尬:“小君没见着天后,似乎不怎么高兴,兴许是去长明殿了。”

    煊惊了一小跳,立刻往外追去:“你怎么不看住她呢?天后近日为朝政之事烦忧,何来闲暇由得成澜胡闹!”

    “小君……小君也是为了天爵……”

    “糊涂!”

    成澜跑得好快。

    煊很快就要诞下第三个孩子,他的身体比往日沉重许多,根本追不上腿脚迅然的成澜,他扶着池边的石龛,实在没力气往前追了。

    “天爵……天爵你没事吧?”

    “别慢腾腾的,快去将她追回来。”

    “可是——”

    “我不碍事,快去!”

    芸棋几乎是被他一把推出去的,再磨蹭天爵恐要动怒,芸棋不得不从,急忙去追回小君成澜。

    煊弯下腰,喘了几大口气,再直起腰时,已平复许多。他手里拿着芸棋塞给他拭汗的帕子——他如今的确经不住这番折腾,额上沁起薄汗。只是,擦汗时,不预料风过,帕子没抓稳,随风飘落池边去。

    宫人们不在跟前,煊也未多想,不过是很小的事,他走至池边去捡那方帕子。

    池畔却生有青苔。

    煊未做防备踏上去,顷刻即知不妙,帕子没捡到,人却仰身往后倒,势不可挡,他下意识一手作撑持状,一手护住腹部……

    但是他没有摔倒。

    先是,有一物飞过,稍稍拖住了他下沉的腰身。

    再是,在要摔到地上去之前,清风掠过耳鬓,他被人从身后扶住了。

    “天爵当心。”

    一个非常陌生的,年轻的女声。

    煊侧过头看扶着他的人,仿佛是个武卫,他道了谢,自己稳稳站定了。

    那人松开手,替他去捡起了帕子,双手奉还。

    煊困惑打量她,说是武卫,她的衣饰与宫中武卫迥然不同,甚至她的佩刀形制也完全不一样……不,她腰间配的不是刀,是剑,一柄短剑。煊迟疑接过了帕子:“你……你是何人?我从不曾见过你。”

    “属下奉帝太后命令,暗中保护天爵。”

    “暗卫?”

    少女不置可否,也许她默认了。

    煊看向她的佩剑,称赞道:“你的短剑很漂亮。”

    “这个吗?”

    “这是我的兵器,名叫霜花刃。”

    煊颜色瞬变,吃惊不已:“你是霜花刃寒霜?!”

    ——这、这不对!

    眼前分明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她若是霜花刃,十余年前不就只是个孩童吗?这怎么可能!

    少女的目光从腰间配剑上离开,她抬起脸,有一双点漆般黑白分明的眼:“寒霜是我的师父,我叫白露。”

    煊良久说不出话来。

    霜花刃,今日近在咫尺的见到了,那的的确确是一件很美的兵器,衬得起它锐利而纤巧的名字。

    煊迟疑地问道:“你……你们听命于帝太后?”

    少女白露笑出了声:“天爵的话好奇怪,帝太后曾是天后,天下之人,无不为天后之子民、天后之臣属。”

    “那么,寒霜此刻也在宫中?”

    “不,师父早于三年前过世了,我继承了她的衣钵。”

    “……”

    煊多少有些感伤,他和寒霜算不上什么故人,但听闻曾有一面之缘的人逝去了,且寒霜尚属英年,他还是感到了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