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现在赵诚眼前的是一幅壮美的画面:广袤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弯弯曲曲的一条小河从不远处的阿勒坛山山脚的密林中奔腾而出,气势倒是惊人。河流的拐弯处,往往形成大小不一的沼泽地,雁雀和和野鸭在芦苇荡中欢叫。牧民们赶着马、牛和羊在岸边最丰美的草地上放牧,牲畜正欢快地吃着它们最爱吃的狗舌根草。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本来是一个挺诗情画意的场景,但是赵诚相信眼前这些牧民们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们是奴隶,是赵诚的奴隶。赵诚现在已经正式自立门户了,当他向忽图勒一家提出要搬到不远处的地方时,忽图勒老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年过六十的忽图勒知道赵诚在想什么,赵诚所想的,他也曾经想过并且做过,只是当他单枪匹马刺杀铁木真失败被俘的同时,他的族人却向术赤缴械投降,孙辈们如今对先辈们的血统和姓氏界限已经淡忘了,只记得自己是蒙古人,只记得自己是属于哪个千户大人的属民。

    耶律文山也许是最开心的一个人,因为随着这些汉人奴隶和牲畜的到来,他不再是一个空头的管家。他起初认为必须雇些人来看管这些奴隶,以防他们逃跑或者反抗,这在他看来是司空见惯之事。但是赵诚没有答应,因为他内心之中把这些所谓奴隶看作是自己人。

    逃跑?那只有死路一条。沙漠、野兽、劫匪、疾病和恶劣的气候让人畏缩不前,即使越过千山万水,行程两万里,还要面对南方捉对厮杀的战场,然后才能回到已经家破人亡的家乡,再筹措如何生存下去。如果能够找到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赵诚早就离开这里了。

    赵诚打量着这些汉人,却是感同身受,这些人家破人亡,被蒙古人抓到这里从事着最繁重的工作,从内体到精神上都已经麻木了,自然是令人同情的。但是另一方面,赵诚又觉得自己其实更可怜,至少这些人心中还有期盼,而他却没有,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本就是个多余之人。

    赵诚在打量这些汉人的同时,他们也在小心地打量他自己,无论如何,他们本来对自己的命运已经认命了,在他们看来,换个主人就如同换只羊一样简单。只是当他们看到自己的新主人是个汉人少年时,内心之中却是充满着惊奇。

    这个主人是什么身份?他真的是汉人吗?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而且似乎还很有地位?他们切实地感受到这位汉人主人对他们的善意,因为他们到来第二天,每人都得到一件可以蔽体的衣服,年老之人分配了最轻的活计,每天两顿饭都管饱。即使是身体最虚弱的人,脸上也有了生气。据说,这位汉人少年主人本来是要大家都跟他一样一天三顿饭的,那位管家出言制止了,因为即使是中原殷实之家,也没有一天吃三顿的。

    “主人,这样下去日子没法过了!”耶律文山抱怨道。

    “又怎么了?”赵诚问道。

    “主人,奴隶就是就您的财产,我知道他们都是汉人,您也是汉人,可是您好吃好喝地这样对待他们,咱们吃不消啊。”耶律文山道。

    “这无妨,我有二百匹大宛良马,三百匹蒙古马,三百头牛和三百只羊,这是一笔不小的财产。母马可以产驹,大宛马也很名贵,而牛羊明年春天的时候也可以为我增加一笔财产。只要他们都活着,也不至于坐吃山空。”赵诚道,“再说,我还有不少金银。”

    “话虽如此,可是您难道不觉得您对他们实在太好了吗?”耶律文山道。

    “在你的眼里是如此,这也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可是在我眼里并不一样,我虽生在蒙古长在蒙古,忽图勒一家对我也大恩,但我从没忘记我是汉人!”赵诚转过头来,对着耶律文山认真地说道,“所以你既然心甘情愿地当我的管家,服从于我,你永远要记住这一点。”

    “是的,主人。您当自己是汉人,可是他们这些人并不一定这么想。”耶律文山一指面前那些正在偷偷打量着赵诚的仆人们。

    “尽人事听天命吧,只要我有能力,我自然会让他们好过一点。”赵诚道。

    “主人,您是个高尚的人。可是您这样做,也不过救了五十个人而已,全蒙古的汉人奴隶何止数万,更不必说中原和西夏治下的汉人,在蒙古军的铁骑之下,岂有活命?”耶律文山很不以为然。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赵诚被耶律文山戳到了痛处,没好气地反问道。

    “文山不知道!”耶律文山回答得很干脆,补充道,“蒙古人以前不也是被女真人欺负吗?就是他们自己不也是相互厮杀吗?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蒙古人抱成了团,反过来去杀别人,抢劫别人的财物,占有别人的妻女如同自家的财产。”

    “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这当然是至理。难道你想鼓动我去和蒙古人厮杀?”赵诚道,“蒙古人跟你恐怕没什么仇吧?”

    “主人说笑了,蒙古人跟我是没什么仇,可是主人不要忘了。西夏和金国早晚会成为蒙古人的牧场,到时候宋国就在蒙古人的眼皮底子下了。真到了那时,您将如何自处?”

    “那……大概……还早着呢!”赵诚左右而言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

    第二十三章 奴隶(三)

    赵诚练习了一会马术,便返回自己的毡帐。

    如今这里真正算得上是自己的天地,他甚至有种“家”的感觉,看着井井有条的内部家什,和外面马厩羊圈里渐渐肥壮起来的牲畜,还有一夜之间人丁兴旺起来的景象,他还是有些满意的。

    如今,他成了“上等人”,有为他放牧的仆人,有一个细致的管家,还有一个小侍女。这位小侍女,名叫梁诗若,今年只有十一岁,却是西夏人。此梁氏非西夏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梁氏家族。那个梁氏家族的代表人物就是曾经把持西夏朝政三十年梁太后,“梁”是番姓,跟历朝历代所有的外戚一样,由盛而衰是主旋律。而梁诗若只不过是一个西夏汉人梁氏一个小官僚的小妾生的女儿,当去年蒙古军围中兴府,夏神宋出奔,遣使请降,并送走300童女和大量的财物以示顺服,她是其中之一。按理说她好歹也是官家女子,本摊不上她。奈何她不久前被自己的父亲亲自送到皇宫之中,充当宫女,作为西夏公主和皇子们的玩伴,期望将来能一步登天。

    结果就沦落到了蒙古,然后又被抬高了身份,冒充西夏公主送给了赵诚。起初赵诚第一次看到她,却是担心她会死掉,因为她明显是营养不良,骨瘦如柴,脸上怯生生的,一付逆来顺受的样子。草原上有时候会刮狂风,赵诚觉得她绝对可能会被一阵怪风刮走。

    所以,赵诚就她做了自己的侍女,负责自己的起居。半个月下来,这位梁诗若的小脸上逐渐有了红光,多了几分生气,面容倒愈见她本来就具有的清秀之色。

    “若若啊。”赵诚亲切地唤着小侍女的名字。

    起初每当他人五人六地分配着下人的工作,总觉得怪怪的,这奴隶主的感觉让他觉得实在是不习惯。可是时间长了,他就不觉得怪了,看来人是极容易变化的,尤其是“由俭入奢易”。

    “主人有何吩咐?”梁诗若放下手中的活计,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叫我哥哥。”赵诚纠正道。

    “主人,奴婢不敢!”梁诗若口中答道。她还是适应不了“哥哥”的称呼。

    “那么你叫声听听?”赵诚心中希冀道。

    “哥……哥哥!”梁诗若口中小声地叫道,声音比蚊子还要低不可闻。

    “你这个名字挺不错,看来你父亲倒不是太俗。你读过书吗?”赵诚问道。

    “是的,主人。家父管教甚严,故奴婢读过两年书,在宫中也陪公主读过几个月书!”若若答道,声音果然很“弱弱”。

    赵诚十分气馁,眼前的这位小姑娘似乎已经认命了,他口中却说道:“书还是要读的。”

    那梁诗若虽低着头,那眼神却飞快地瞥了赵诚一眼,却被一直盯着她看的赵诚给逮个正着。她那一瞥的眼神所隐含的意思,赵诚在那一刹那间却是读懂了。他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用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教育别人,对于别人来说,那不过是一个占着优势地位的“上等人”的臆想而已。

    “可惜,这里没有先生可以教你。”赵诚叹道,“陪陪我谈天说地,那也是很不错的。”

    没想的,梁诗若却道:“秦公子和刘公子均是饱读诗书之人,奴婢的意思是说,他们可以为主人解忧。”

    “他们是谁?”赵诚奇道。他猜这两位一定对眼前的这位小姑娘多有照抚,故而她为了报恩,趁此机会向自己推荐他们。

    “他们均是主人的下人,秦公子被管家安排牧羊,刘公子体弱,被管家安排值夜看守马厩。”

    “哦?原来我这里还有这样的人物?”赵态将目光投向侍候在旁的耶律文山。

    “文山只知他们俩一个姓秦,一个姓刘,您知道,他们刚来,我还来不及了解他们出身,只知他们来自金国。”耶律文山惭愧地回答道。

    “若若,你去把他们叫来,我倒是想考察一番他们是怎样的人物!”赵诚吩咐道。梁诗若转身变出去了。

    耶律文山大概是听多了赵诚经常在夜话中,跟他瞎侃的种种历史人物的风流韵事,以为赵诚年纪轻轻就早熟,又见赵诚对这位侍女颇为关心,便拍着赵诚的马屁道:

    “此女体态优美,假以时日,必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