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军就在镇海城扎营休整。

    铁木真在镇海等人的陪同下巡视了一番,对镇海的工作很满意,这位镇海是武将出身,做行政工作确实很有一手,在蒙古人中属于凤毛麟角的人物。

    赵诚见铁木真的心情不错,便找了个机会请求道:“大汗,此地离我的家乡阿勒坛山下亦马儿河畔不远,大军还要停留几日,不儿罕想请大汗允许我回家看一看!”

    赵诚有些想念自己的“家乡”,尤其是自己的干妹妹梁诗若,他已经承诺过要接她到大斡耳朵,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因此,他想趁此路过阿勒坛山的机会,回去看看。

    “这也是人之常情。”铁木真道。赵诚以为铁木真答应了,正准备表示感激之情,铁木真却说道:

    “我军在此只休整三天,然后就要翻越阿勒坛山。我每天都要召集部下商议军务,每天都要发布命令,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铁木真道,“此去亦马儿河(今俄罗斯鄂毕河)恐怕至少需要七个骑程,你还未到亦马儿河,我军已经翻过阿勒坛山,我若有事情交与你办,你怎可赶到?”

    “可是大汗……”赵诚想分辩,却被铁木真打断了:

    “此事休提,你是我的札里赤,也是军中的一员,怎么可以如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凡事得依令行事,你要记住!”

    “是,大汗!”赵诚无奈地答道。人家铁木真说的是你要有“职业精神”加“敬业精神”。

    “等征服了花剌子模,我自会让你回去看看。”铁木真看赵诚一脸失望的样子,答应道。

    “谢大汗!”赵诚无奈,只好如此。

    大军在此休整,蒙古士兵轮番出去行猎,赵诚除了在铁木真召集众人议事的时候,站在一边聆听之外,偶而书写铁木真的命令之外,其实并无其它事情。

    赵诚骑着赤兔马和王敬诚等人在镇海屯田处蹓达,却被几位女人给拦住了。她们的长像却像是中原人士,都已经年纪不小了,年长的已经头发花白。

    “几位公子,莫不是从中原而来?”妇人们拦在赵诚等人的面前。

    “算是吧!”王敬诚回答道。

    “那请问几位公子,我大金国如今是谁成为至尊?”年长者问道,“还请几位公子实情相告贱婢!”

    赵诚等几人很是吃惊,这几位妇人听谈吐不像是个普通妇人,一口跟耶律楚材一样的地道燕京口音。

    “你们是何人?”赵诚问道。

    “我们乃大金国皇家之人,中都城破,流落至此。”年长者解释道。

    原来这几位妇人乃金国上上个皇帝金章宗完颜璟的妃嫔们,还有一位是被完颜珣送给铁木真的卫绍王之女岐国公主的生母袁氏。金至宁元年(1213)的八月,权右副元帅胡沙虎和他的党羽发动政变,弑杀了卫绍王完颜永济(卫绍王是章宗的叔父,章宗死后,他取得皇位,死后没有传统的庙号),至此,金国的七个皇帝中,有三位死在逆臣、权臣的刀下。

    胡沙虎本想自己当皇帝,然而他不是皇族中人,担心别人不服,于是立完颜珣为帝,自己把持大权,当然也没什么好下场。然而完颜珣跟南唐后主李煜一样,是一个十分合格的文人,可以作诗作赋,当然并不是一位称职的皇帝。于是,在中都(今北京)被围之后,他只得选童男女300名及卫召王之女岐国公主献给蒙古。后,完颜珣决定迁都南京开封府(即汴京,今开封),成吉思汗已经金国背约为由,又一次围困中都,留守中都的丞相完颜承晖服药自尽,而另一位高官平章政事兼左副元帅却抛下那些未得及南下的皇帝的嫔妃们,自己脚底抹油先跑了。

    赵诚打量了这几个曾经风光无比的妇人一遍,塞外的风沙让她们的容颜不再,低眉顺眼,昔日的荣华富贵早已如昨日黄花,随着塞外的风沙消逝而去,昔日锦衣玉食,在这遥远的沙漠北缘只得苟且偷生。唯有这流落他乡的屈辱,以及乡音难以忘怀,还有对故都的渴望不曾改变过。

    “哦,如今金国还是世宗之孙当皇帝,不过他很忙,恐怕……恐怕顾不上你们!”赵诚道。

    “为何?”袁氏问道。她的女儿岐国公主,赵诚在大斡耳朵见过一两次,过的当然不怎样。

    “因为他正忙着进攻宋国!”赵诚道。

    金国在蒙古人的刀下受尽折磨,一再地丧地失财,当皇帝完颜珣迁都汴京,宋廷感觉自己的机会到来了,幸灾乐祸,于是停止了每年给金朝的30万两、匹银绢的岁币。完颜珣当然很不高兴,后果很严重,从前年(1217年)四月,以宋廷不纳岁币为由,渡淮南侵,金宋战争再起。这其实也是金国皇帝企图弥补因蒙古人南侵而带来的损失,这想法很不错,拣软的拿,只是这是个战略性的错误。故而,耶律楚材等人建议铁木真连宋灭金,是个对蒙古人来说很不错的战略抉择。

    就在赵诚跟随铁木真离开大斡耳朵的时候,木华黎的三叔者卜客被铁木真遣往宋廷临安,建议蒙宋联合讨伐金国。

    所以,赵诚说完颜珣很忙,这当然不是好话。

    “是的,皇帝总是很忙的!”妇人们喃喃自语道,相拥而泣。

    赵诚等人看着妇人们在这个初夏却显得异常萧索的背影,心中却一片悲凉。

    “你们说,看到这些曾经高贵的人如此下场,我们为何并不感到高兴呢?”赵诚问道。

    第四章 征途(三)

    大军经过短暂地修整,再一次起程了。

    那巍峨的阿勒坛山(阿尔泰山)赵诚不止一次专注地凝视过。这正是夏季,山下繁花似景,碧绿的牧草过膝,其间成群的麋鹿在这支大军到来之前,飞快地消失在山麓的树林之中,无数的小河流从山谷间流淌而出。

    一座山,两个世界,山下已经是夏季,最炎热的时日就要到来,而山巅却是雪川,万年不化的冰雪让大军在山中艰难而行。铁木真早就命令士兵沿着先锋军队留下的标记,铲冰开道,十多万骑兵,数十万匹战马和大量的牛车,很快就踏出了一条通路。就是在这座大山之中,也是数个不同世界的杂合体,植物从山谷到山巅成垂直分布,山顶是耐寒的针叶林,山要松桧遍布,而山谷中却是奇花异草。

    站在阿勒坛山口这上,放眼望去,群峰竞秀,脚下千溪争流,赵诚甚至感到有种山高我为峰之慨。

    越过阿勒坛山,蒙古大军在也儿的石河(今额儿齐斯河)驻夏,因为困厄不堪的战马需要在此修养,等到秋高马肥之时,才是发挥马力的最佳时候。阿勒坛山西南麓的河流大多向西流,这让人以为此山是东西方国家的分割之地。不过在这个夏天,却是发生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

    六月的一天,铁木真看着战马越来越肥壮,蒙古士兵急不可耐,心中有些得意,便对众人问道:“本汗不日就要亲自率我蒙古的儿郎南下,我是不是要通报一下花剌子模的算端摩诃末?”

    众将大笑,俱都附和道:“应该、应该!”

    铁木真又问赵诚:“不儿罕,你是我的札里赤,写得一手好文章,你说我的使者应该如何对那摩诃末说呢?”

    “回大汗,您的使者应该说,‘我大军不日南下,远来是客,请问摩诃末算端陛下,你是否已经准备好了拿什么招待我的大军?若没有准备好,那么就请陛下来我军营中,这里已经为你准备好一顿美餐,只有一顿。’”赵诚道。

    “好你个不儿罕,真够刻薄的!”铁木真指着赵诚大笑,“你书上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吗?若是我的使者这么说,恐怕会有去无回了!”

    众人又一次哈哈大笑,竟都不将花剌子模国放在眼里。唯有赵诚面不改色,心说若是有哪个蒙古使者这么对摩诃末说,恐怕真的小命不保,斩使以示威。但是铁木真还是当即派了一名使者去通知那位花剌子模的算端摩诃末,这位使者当然不会忠实地复制赵诚的话。

    就在众人继续分析着前方侦察传来的军情,筹划着如何打败摩诃末的时候,苍穹突然变色,一时间风卷云动,晴朗的天空突然密布着乌去,气温骤低,竟在这个夏天下起了雪。那大雪洋洋洒洒,竟一时间落地三尺,说不出的诡异神秘。

    铁木真的大帐之内,所有的人都伸着脖子瞪着帐外已经变白的天地,一时间都忘了说话。六月飞雪,这绝对是一个不祥的预示,信仰姗蛮教的蒙古人更是如此,因为他们觉得这是长生天的警示。众人神不守舍,暗自惊心,刚才的骄傲自信之心早就不见了踪影。

    就在众人发愣,然后议论纷纷的时候,赵诚见耶律楚材不动如山心有成竹的样子,赵诚便对着铁木真说道:“大汗,我记得去年冬天的时候,有一位畏兀儿人乌马儿曾说今年五月有月食,可是至令也没发生过。”

    赵诚这一提醒,让心中取棋不定的铁木真醒悟过来,他一拍大腿,惊道:“对啊,那个乌马儿曾说得那么肯定,现在看来只是虚有其表,怪不得我最近没看到他,原来他是害怕我治罪,此等浮夸之辈,我定要严惩。还是吾图撒合里可靠。”

    “大汗过誉了,我测算的是十月蒙古才见月食,到十月方可见分晓!”耶律楚材谦虚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