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愿为一小卒,为国主杀贼。”张士达道。

    “你这话怕言不由衷吧?国主刚说过,要想做大官,就光明正大地说出来,虚伪!”叶三郎拿张士达开心。张士达这话当然不是他本意,谁不想做大官呢?张士达被叶三郎呛得涨红了脸。

    赵诚微微一笑:“你们都是我选出来的,个人勇武自不必说,又都识文断字,这要比仅知勇猛要好得多。所以我派你们去各团担任参军,这个职位能让你们熟悉屯务,从一门外汉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好儿郎。若要真与州县文官相比,阶级仅比知州低一些。尔等可还满意?”

    众人都面有喜色,而郭侃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叶三郎突然道:“若是有足够银钱可拿,我倒是甘当一马夫。”

    他这么说一半是因为他在这些人当中,识字当然是最少地,众人被叶三郎这石破天惊之语,给愣住了,旋即爆发出哄然大笑来,那叶三郎却振振有词:

    “我们明珠族人有一就说一,实话实说还有错?你们笑什么笑?我叶三郎就是当马夫,也是马夫中的第一勇士!”

    第四十一章 三年之约(一)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唐王维《出塞》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居延城1这个词已经作古,黑水镇燕监军司这个名词也随着西夏王朝的灭亡而即将作古。这里处于面积广大的沙漠与荒漠化山地的包围之中,几乎是一个封闭的地域,发源于祁连山融化雪水的黑水河(古弱水河),是这黑水城的母亲河,它穿过河西走廊与沙丘,一路向北,养育着大大不小的绿州、湖泊与草场,而在黑水城形成了巨大湖泊,即居延海。

    碧波荡漾的湖面上,倒映着桠杈交叠的胡杨树,这是沙漠中最让人高山仰止的树种,湖的四周依水湿情况生长芦苇、沙柳,还有大片的草甸,更远的沙地里生长着花棒、沙拐枣、梭梭等旱生植物。这里的农牧条件还不错,但并不表明这里就是天堂,春季里刮风的时候,这里也会有飞沙走石的情景,但是要是没有战争,那就成了天堂。

    西夏黑水城曾数次被蒙古军攻破,到现在这里已经荒废了,少量的党项部族半自愿半强迫被贺兰国王命令迁至了河套狼山一带条件更为优越的地区——那一带生活着与赵诚有依附关系的牧民。但是在公元1229年春天的时候,这里又一次聚集了大量的人口。

    何进奉贺兰国王的命令将瓜、肃、甘等州的一部分百姓迁到此处,又接收了大量的流民,和部分在附近小绿州之上的蕃人、回鹘人甚至四处躲藏的乃蛮遗民,庞大地移民队伍辗转抵达了黑水城。天作帐,地作席,开始了屯田运动。所谓屯田,准确的来说是经济活动。在这里种田虽然条件也够,不过赵诚却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放牧,少数汉人在条件最好的地区从事农业活动,只要能满足粮食需求就够了,否则从外部输入粮食耗费较大。

    赵诚分派给每户五匹马、五头牛和十只羊及两顶帐篷等生产、生活物资,这是他所能提供的极限。让移民从事放牧活动,不仅可以提供战马,也有利于动员及训练骑兵。而且赵诚有意识地让蕃汉混居,掺杂,相互影响,这些蕃族包括回鹘甚至乃蛮人都是松散或分崩离析的部落,内部的凝聚力并不像河陇的蕃族部落有着内部凝聚力,多是在它地活不下去了,才愿意接受赵诚地安置。

    经过一年半的适应和调整,赵诚原先自己的私属武装力量。已经从地方民政中脱身了,何进得到了其中的五百人,他们在所谓“乡勇”中充当着校尉、都尉及副职,少数粗通文墨的充当参军,再加上赵诚将张士达等人塞了进去。赵诚就可以牢牢地掌握着黑水城所具有的潜在力量。

    这里是个难得的封闭区域,外人很少涉足到这里。初秋,贺兰国王在即将赴蒙古前,再一次抵达黑水城。他没有秋日射雕的心情。不过当他看到这里地情况开始走入正规还是很高兴的。

    “三年,我只给你三年的时间,你不仅要牢牢地掌握一支军队,还要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军队。”赵诚对前来迎接他的何进开门见山地说道。

    “国主为何一口咬定是三年?”何进问道。

    “秋八月,我就要去蒙古,若不出我地预料,到时肯定会选出一位蒙古新可汗来。到那时,他们的目光不会只盯着自己家里。而是要率军南下过黄河,将那女真皇帝赶下台去。一旦让蒙古人真正一统中原,我就只好安安心心地做国王了。”赵诚盯着远方的马群道。

    “三年足够了,但是国主是否想过,训练一支军队,不仅仅需要马匹和骑手,还需要……”何进道。

    赵诚打断了他的担忧:“我知道,钱粮、兵仗地事情我会想法筹措的。你只要做你应该做的就行了。好在按照眼下的方式,不需给饷钱。对于我们来讲,最省钱却是骑兵。不过,最重要的是否保密,手下少数知情者要口径一致,我们是为了剿匪,为了保护牧民自己的财产。”

    “属下遵命!”何进道,“我会派最可靠的人在北方沙漠中日夜巡逻。”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因为他知道他从现在所在地事情,每一天都很重要,分派牛羊,分配牧场,发放粮食,一切都从头开始,好在萧不离等人都算麻利,也相当有经验,分担了不少。

    “参军们要按照我给的方略进行治理,他们相当重要,战争动员,军纪维持,士气激励都要用我所给的方法,要让士卒知道为何而战,才能提高战斗力,如何让一个目不识丁的士卒知道他在为谁而战?让看看自己的田地、牛羊和家室从何而来就知道了,简而言之,要让最下层的兵士们知道‘忆苦思甜’,这都是参军们尤其是录事参军应该做的。再比如,可用掳获去诱惑他们,有人当兵为吃粮,有人当兵为报仇,当兵为保家,有人当兵为出人头地,也有人当兵就是为了发财,这没什么大不的,我们都可以善用这些人之常情,饥饿地野兽可怕,受伤地野兽也可怕,有了崽子的野兽可怕,没有生路地野兽也可怕,只有那吃饱的野兽才没有威胁。”赵诚顿了顿,又道,“并且,你们前些日子报给我的有关军功评定之法我不太满意。”

    “国主所说的,莫非是关于军功评定之人吗?”

    “对,你与铁穆所订的乃是如何奖赏的问题,这我十分赞成,那些战死或致残者,当然应该得到最多的奖赏,这没什么好说的,古今大同小异,莫不如是。关键是,一场战阵打完,同一团哪个营功劳大,同一营中那个什功劳大。或者是同一什中谁功劳最大,这不是由上官一人独断的,要让在战斗中站在最前列的士卒自己来评评看。如此,将、校、尉无法有私心,而士卒也会觉得公平,自己沙场拼杀没人可以侵占自己的功劳,这样士卒才会勇敢冲锋在前。另外,还可以成立士兵社团。让士兵们自己管理自己的财物,特别是那些战死之人地身后事。将者,只管练兵与打仗。参军,有协助主官治军参谋军事的职责,但却不可越权指挥。”

    “国主总是有奇思妙想。”何进道,“以前我们在西域时,这些治军之法国主为何不说呢?”

    “以前,你们都是我的私兵。人少又不缺银钱,更没有大的敌人。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要考虑周全,带兵者爱兵如子,但也不能太纵容了。全依着军规行事。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嘛。”赵诚叮嘱道,“何兄,你千万别以为我是对你不放心。”

    “不敢!”何进连忙道。

    “‘四方馆’最近交给我一份关于金国忠孝军的密报。那忠孝军为何在大昌原可以以四千败八千,这个数目恐怕有些夸大,但以少胜多却是事实,你我也亲眼看到过蒙古军溃不成军的样子。无非一是仇恨,二是钱粮充足,三是赏赐丰厚,四才是治军严谨,最后是骑射功夫。此五项。我们也不差,真要说是治军,我敢说我们比他们要高明。”赵诚道。

    “‘四方馆’现在好像干得很不错?”何进惊奇道。

    “中原倒是不差,如果我想知道耶律楚材今天晚上吃了几碗饭,半个月后我在中兴府就知道。只是,大河以南金国的地盘不容易过去,还在渗透中。”赵诚开玩笑道,“‘四方馆’好虽好。就是个花钱如流水的玩意。”

    “呵呵。”何进大笑。“‘天下铺’每天进帐如流水,‘四方馆’花钱再厉害也比不上啊。”

    “这倒也是。我们现在是酉吃卯粮。就看今年秋后与明年到底能得多少银钱。”赵诚无奈地说道,“不过,我在西域贪污地钱,大半还没动,那绝对是我们最后的本钱。我现在明白,所谓富可敌国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就看你愿不愿意当个贪官了。”

    “想来,亏空可以勉强补上。”何进乐观地估计道。赵诚点了点头,何进放了心。

    “三年,三年之约,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赵诚抬头望着蓝色的天空道,“成败大概就决定于你与铁穆能否各训练一军。再加上各地的治安军,数量上不会太少,但关键还是在精兵,你与铁穆两军将是我的两只铁拳。”

    “在下追随国言至今有了十年,再追随三年那又何妨?”何进在他的身边,也抬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空,“不过大雁南北三个来回罢了,为了大业,我愿用一生去等待。属下以为,铁将军也是这么想地。”

    “好,那我们就一同去面对任何强大的敌人,不生则死,不死不休!”赵诚郑重地拍了拍何进坚实的臂膀。

    蓝天之下的草地上,一个牧民骑着骏马越过牛羊,飞快地驰到赵诚五百步之外,伸长脖子往被护卫包围在中间的赵诚观望。徐不放提高了自己地警惕。

    “大胆,贺兰国王大驾在此,不可造次!”徐不放扯着嗓子喝道。

    “那是乃蛮人木图。”何进道,“我看他们五百多人在此游荡,无处可去,又颇有恭顺之心,便留下了他们。”

    何进话音未落,不远处木图却高声呼道:“腾汲思海西岸秃马惕人木图向不儿罕那颜谢罪!”

    何进大惊失色,这木图还是骗了他。赵诚感到很疑惑,他冲着木图招了招手。木图跃下马背,将自己的弓箭抛在地上,以示没有敌意,恭敬地来到赵诚的身前。

    “秃马惕人?”赵诚问道,“说说看你有何罪。”

    “禀那颜,在下确实是秃马惕人,只是我们当年反对铁木真,才不得不四处流浪。前年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家来到了阿勒坛山下,拜访我们秃马惕人地把阿秃儿忽图勒大叔。忽图勒大叔说,天大地大,我们秃马惕人如无主的羊羔,是不能抵抗蒙古人的贪婪与凶残,所以只能离开有蒙古人的地方。他说我们秃马惕人只能在仁慈的不儿罕那颜的领地里,才有活下去的指望。所以在下便带族人来到这里,我骗了您的部下,所以我木图请求您原谅。”木图道。

    赵诚恍然大悟,那忽图勒是出身漠北“林中百姓”之一秃马惕部之人,对自己悲惨地仍有反抗之心的族人还是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