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行简见赵诚表现出极于见到本国皇帝的表情,心中暗喜,以为本国掌握主动权,稳操胜券。

    “官家近日处理政务繁忙,吾恐国王需等待数日。”乔行简敷衍道,“临安风物,自有一番韵味。国主远道而来,应当细细品味才是啊。”

    “正是因为如此,小王才要求废止一切礼数,直入正题才是。”赵诚道,“这样小王也有闲暇游玩传说中的西湖,苏堤春晓,在下闻名已久。”

    乔行简是来试探赵诚地此行虚实,哪里能体会到从某种意义上讲。在赵诚地心目中游历江南比蒙宋两国约好还要重要。乔行简或者别地宋国朝中大臣。打着好迎好送的旗号,将贺兰国王使宋一事敷衍了事。哪里想到赵诚也是为了敷衍了事。乔行简问道:“国王此番来我朝,不知传达贵国之主何旨?”

    “借道、联军、灭金!”赵诚道,他直接将自己地使命说出来,可不想跟宋国人针锋相对,成与不成,与自己并无多大关系。

    “国王所负使命,本官自会传于圣听。”乔行简道,“待我朝准备妥当,定与使者商议这军机大事。”

    “好说、好说!”赵诚道,“从明日起我就会畅游这临安城,小王只盼贵国朝廷能商量个方略来。要知道,女真已是强弩之末,内政不修,内无良臣,外无精兵,被灭已在朝夕之间。若是淮水以北及潼关以西,被我蒙古据为己有。贵国若是后悔,怕是来不及了。”

    “国王此言怕是危言耸听了此吧?”乔行简置疑道,“贵国若是凭一己之力亡金,国王又何必亲来这临安府?”

    乔行简并非不相信蒙古的军力,他这话只是故意试探。赵诚当作没听出来:“乔大人身处朝堂之上,恐怕对边关以外的军情了解甚少。如今,金国的精兵只剩下汴京城内地四万,另有完颜合达、移剌蒲阿率领的十多万兵马,骑军甚少。余者虽众,然怯兵耳。小王出发时,蒙古军正猛攻凤翔,我蒙古大汗又亲率中军攻潼关,只要潼关被克,金国关河防线将失去其最可依赖之屏障,届时我蒙古军直捣汴梁指日可待也。”

    “潼关被克?”乔行简微微一笑,“本官虽乃一文臣,但也曾治军。那潼关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贵国之骑军虽号称天下第一,攻潼关不止一次了吧?然可曾攻破过?”

    “若是弃之不攻,从贵国汉中过境,让那雄关形同虚设呢?”赵诚反问道。

    乔行简想都没想道:“不行!”

    “那如何才行个方便呢?”赵诚试探道。

    “本官看不出我朝会放行蒙军入汉中之举。”乔行简道。

    从汉中借道,本是成吉思汗留下的方略,但迄今未止,窝阔台却没有遵循这一方略,却是想经山东从宋国淮东借道攻入金国后方,因为在窝阔台当时看来,攻潼关真的指日可待。就在赵诚使宋的路上。蒙古骁将速不台欲从潼关西南山区攻入河南,在倒回谷又被完颜陈和尚率领的忠孝军打败,这是速不台平生少有的大败仗,窝阔台对此大怒,扬言要惩处速不台,拖雷求情才从轻发落,将速不台招至自己帐下。

    所以,赵诚又问:“那么从淮东借道呢?”

    乔行简不想明确地回答。因为正式谈判还没开始,他已经得知赵诚的来意,遂道:“此事自会议论,国王还是暂且等待数日。”

    乔行简刚离开,赵诚就觉得自己难得来一趟,便带着刘翼及徐不放等二十位护卫入城游玩。

    当天夜里,皇宫深处,大宋皇帝赵昀正和朝中重臣们谈论贺兰国王之事。苟梦玉因为全权负责接洽事宜,因而也有资格在其中获得一个座位。这里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今天聚集在此的是史弥远、薛极、郑清之、乔行简等等这样的朝中大佬,平时苟梦玉哪里有机会在这个场合出现?

    “回官家,那贺兰国王今日午后。带从人去了礼部贡院所在观桥附近书铺,走遍了每一家书铺,共采买书册一千八百多册。然后天色已晚,就回馆驿了。”负责接待赵诚的苟梦玉恭敬地回道。

    “哦?”皇帝赵昀大吃了一惊。“真是怪事。寻常外使来我临安通常都是先去逛朝天门外的清河坊,那里珠玉珍异及花果时新、海鲜野味、奇器,天下所无者,悉集于此。这贺兰国王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那贺兰国王都买下了什么书?”史弥远道。

    “说来也是奇特,买书地其时是国王身边的从人,副使刘翼。此人乃中原浑源人士,少时即在中原颇有文声,为贺兰国王心腹左右。刘副使说买什么书。贺兰国王只管命人付钱,并命从人见书即买,从不计较其中好坏高下与否。”苟梦玉道。

    “终究是番外之人,岂可知书中真义?”众大臣们轻笑道。

    “贺兰国王自己就没有相中的书?”史弥远又问道。

    “回丞相,贺兰国王倒是相中了三本书,并大赞‘好书、好书,不虚此行矣’!”苟梦玉道。

    赵昀好奇地问道:“苟卿,贺兰国王到底相中了何书?”

    “回官家!”苟梦玉道。“其一为沈括所作之《梦溪笔谈》。此书包罗万象,却并非圣人之学;二为嘉泰年间董煟所作之《救荒活民书》。当年宁宗皇帝曾御览;三为绍兴年间于潜县令楼俦所作之《耕织图》,高宗皇帝曾召见于他,并将其《耕织图》宣示后宫,书姓名屏间,一时朝野传诵几遍。”

    苟梦玉说完,皇帝赵昀与大臣们面面相觑。

    “哼,他不过粗通文墨之辈,就以为我大宋朝只有这三本好书吗?也不怕我朝士人耻笑。”郑清之讽道。

    “外蕃之人终究是外蕃之人,本就是茹毛饮血残忍好杀之徒,不知书不知礼,倒也不太令人意外。”史弥远抚着胡须,微微笑道,“倒是后两本书却也是实用之学,看来这贺兰国王倒是个妙人。”

    “只学术用,却不知文道本源,终沦为小道,这恐怕有些舍本逐末了。”乔行简道,“我朝先贤朱熹朱太师曾集注《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发挥诸圣贤蕴奥,明性理以辨名教,集古今之大成,直追先圣也。那贺兰国王怕是乱翻书吧?”

    朱熹生前不招人喜欢,死后却是享尽荣耀,赵昀即位后不久就发现原来朱熹是个好家伙,既赠太师又追封国公。只可惜,朱熹生前所书却被斥为“伪学之禁”,还有人上书乞斩朱熹,朱熹恐怕想不到自己死后还会有如此风光之时。

    史弥远等人均点头称是。

    赵昀见正副宰相们都这么说,也中也很是得意,朱熹所集注之学也正是他所大加提倡地。赵昀道:“朕若是见到贺兰国王,朕就赐他朱子之《四书集注》,让他这个外蕃之人也能沾些我大宋地文华。”

    “官家圣明!”史弥远等人俱称善。

    第五十二章 使宋(六)

    当大宋皇帝和朝中重臣们在谈论贺兰国王及他所采购的书籍时,赵诚也在和刘翼谈论同样的事情。

    刘翼随赵诚逛礼部贡院外的各家书铺时,见到朱熹的四书集注卖得最火,并买了一套,一读之下即食之如髓,不忍释卷。因为地域相隔以及政治与军事对恃的局面,朱熹的学说目前只能在江南才可以看到,中原士人根本闻所未闻,中原读书人只知道周、张、二程而不知朱某人为何方神圣,更未接触到他的学说。

    “我刘翼少时博览全书,自以为学贯古今,今天才知如井底之蛙,一叶障目也!”刘翼放下手中的书叹道。

    屋舍内,明烛高照,赵诚也和刘翼两人一起凭窗共读,在身后的墙体上投射出两道长长的身影。

    “明远兄几年前不也写就一本《刘氏十三经集注》吗?比这朱熹还多出九经,岂能妄自菲薄?”赵诚笑着道。

    “相较之下,在下所著不过是皮肉,与朱氏这大作相比,缺少筋骨。”刘翼道。

    刘翼说的是世界观的问题。

    “依我看来,朱氏也不过如此。明远兄,可知朱夫子为何生前不招上一个皇帝赵扩喜欢,死后却享有赫赫盛名?”赵诚问道,“同样,明远兄可曾想过孔夫子为何生前也不招人喜欢,为何孔圣人带着七十二弟子周游列国却处处碰壁?”

    “春秋时,列国相攻。为人君者,自顾不暇,哪里能有明君采纳孔圣人的主张呢?”刘翼道,“我听说朱熹生前也是遭小人陷害,故而郁郁不得志,所作巨著。如明珠暗投也。”

    “当年孔子曾被齐景公奉为国宾时,礼遇不可不谓隆。孔子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如今士人看来恐怕是人之大伦天经地义吧?”赵诚道,“齐景公也大为悦服,给孔子以鲁国上卿季氏与下卿孟氏之间的待遇,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论语·微子)。齐景公还打算把尼溪这个地方封给孔子,进一步加以重用。可是有人跳出来表示反对。何也?”

    “那是晏婴为首的齐国大臣的反对使然,因为他们以为孔子之道并非是治理国家的善法。”刘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