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说看?”赵诚带有考究地问道,一如以往。

    “其一。蒙古军大部眼下在中原鏖战,无暇北顾,大漠上恐怕只有老弱妇孺之辈;其二,黑水城被沙漠包围,人迹罕至,从此地直奔大漠,就不用担心过狼山时被汪古部人发觉,而以侃的观察。国主的军士们似乎对沙漠十分熟悉,国主好心思啊;其三,国主向来对蒙古人十分恭顺,没人会防备你,而您手下诸将我大多熟识,都是了不起的豪杰,服从您的命令,贺兰又连续数年丰收。所以将有兵有马有粮。并且出其不意,增了胜算;其四。春天虽然马瘦,虽不比秋高马肥,但想来蒙古草原上马更瘦,更比不上国主的处心积虑;其五,春天万物复苏,若是春天遭遇重创,比如牛羊与马匹正是产驹之季,被掳掠一空,怕是要数年草原上才能恢复过来吧?”郭侃道,“总之,天时、地利、人和,国主占尽了。”

    “仲和不愧是将门虎子,想到这么多来。假以时日,仲和必成一帅材人物。”赵诚一如以往地夸赞道。

    “单论国主北征,胜算颇大,国主为此恐怕准备了很久吧?”郭侃忧虑地说道,“国主在横扫大漠之后,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要知那时候,窝阔台可汗恐怕会不管一切地将所有地军队调来与你对阵。不知国主有何对策?”

    “你就是我的见证人,我十四年来的所有谋划,所有的心血,在这个春天以至夏天到来时就会见分晓。”赵诚答非所问,“假如我全军覆没,这证明自古以来,谋反就是一项十分不合算的买卖。”

    郭侃感到不可思议,他更加肯定赵诚这是铤而走险,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之路。王敬诚等人虽然对未来的胜算不太有把握,认为最多有三成的机会全身而退。然而赵诚的心中却有把握得多,如果王敬诚说有三成地机会,那么他便敢说有六成的成功机会。因为这是他心中的秘密,一个王敬诚无论怎么精于算计,也不会考虑到的一个可能决定成败关键的因素。

    若成功,便成千古一役;若失败,就是千古一叹。

    “不知国主将如何处置我?”郭侃忐忑不安地问道,“我知道了太多地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只要不要轻举妄动,跟在我身边,待此事一了,我自然会还你自由,绝不会为难你。”赵诚道,“你是知道的,我一向十分器重你,如果你能为我所用,我很高兴,定不会亏待你。如果你因为你的父亲,不敢助我,那就老老实实地呆在我军营中,我不会逼你。我希望能有一天你会觉得跟着我很有前途,令汝祖唐郭令公地忠义威名不被玷辱!”

    赵诚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郭侃脸色木然,自己是唐朝名将郭子仪的后裔,他是知道的,时常想起此事时,他也觉得十分骄傲。然而,伴随而来的就是一系列反思,尤其是他在中兴府暂居的这段时间,更是如此。自己的祖父与父辈接连投了蒙古人,虽是为势所逼,总归是背主求荣,郭侃将责任归到金国皇帝的头上,进而又在想,自己郭氏为何先前为何又事女真人呢?这就牵扯到久远的历史,复杂到郭侃一无所知,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地事情。

    身为汉人,能为金国之臣,难道就不能为蒙人之将或者成为贺兰国王的属下?自古豪杰归明主,郭侃不明白。他的祖父郭宝玉也不曾明白,所以郭宝玉将责任推给金国皇帝,是因为皇帝太昏庸,朝政太黑暗,是不得以而为之,郭宝玉将成吉思汗当作自己的明主。郭侃不看好赵诚的“大业”,所以他不敢表露自己的归顺之心,既然赵诚不会对自己下毒手,他只好冷眼旁观。

    身为契丹人的耶律楚材也不明白。天下一统华夷混一不是很好吗?何必分彼此呢?耶律楚材早就忘了自己是契丹人,忘了自己是耶律皇族的后裔,在他地眼里地天下百姓,不应该有族属之分,只有贤愚之分,正邪之分,上下之分,士农工商之分,如果让孔圣之道大行于天下的话,一切血统与姓氏都不是问题。所以,刚当上中书令地耶律楚材,干劲十足,接连上书窝阔台行汉法、兴儒学、开科举,担当自己“贤臣”的角色,一再地触及窝阔台的怒火。

    赵诚也不明白,他与耶律楚材的民族意识相类似,不过与耶律楚材截然相反,他不仅相信武力,在事实上却是利用了民族间矛盾,并且蒙古人成了各族百姓的共同敌人也是现实,并且不介意去增大这个现实矛盾,而达到自己的目的。赵诚只会尊重现实和利用现实,若非如此,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处心积虑地谋反,将自己送上了一条前途未知的征途。

    对耶?错耶?赵诚不想去细究其中的真义,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和自己的致命一击。

    第八章 忠义(三)

    狼山外,徐不放率领的一支队伍在此驻停。

    他和参军凌去非站在山坡上用千里眼眺望着东方,不远处就属于汪古人的游牧地,只不过眼下汪古人大部在稍南的方向过冬。

    他们俩人目光的焦点游离不定,似乎并不太在意能发现什么。在他们的身后,是三营即三百人的武装,而携带的车辆却有两百之多,还有两百头用来运载财物的骆驼。除了部分补给,大多装着银锭、布匹与各种贺兰特产,这都是要送往蒙古大漠的贡物。

    他们两人并不急于北行,相反他们却在此地停留了半个月之久,他们在等冰雪融尽,最耐寒的植物吐出新绿的时候才会北进,并计算着什么时候马匹可以就地得到牧草。

    “去非,你害怕吗?”徐不放放下千里眼,问凌去非道。

    “为什么这么问?”凌去非反问道。

    “你武艺不错,也杀过强盗,但是你还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阵仗。”徐不放道。

    “杀人我也不会害怕,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凌去非道,“我只希望我们这一次北行,不需要杀人,全身而退。”

    “我也希望我们能不费周折就能完成国主交给我们的重任,我徐不放不是杀人魔王之辈,但只要是国主的一声命令,哪怕是千军万马横在我面前,我也不会退一步。”

    “所以你的名字就叫不放?”凌去非好奇地问道,“小弟还不知徐大哥的本名叫什么?”

    “哼,我认识国主之前的那个名字,我已经忘了,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我的本名。”徐不放脸色一肃,“眼下这个名字我却很喜欢,不单是因为这是国主为我取的名。更是因为只要有人念到这个名字时,我就会想起我的过去,这个名字时刻提醒我不要忘本,不要忘记我地血海深仇。十年来,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我们所有人都等着这一天。”

    徐不放咬牙切齿,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这是凌去非第一次看到一个汉子内心脆弱的深处。凌去非默然。半晌才道:“你我只是半斤八两而已。”

    “好,我们兄弟肩并肩,去完成国主交待的使命。万一不得以开战,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徐不放与凌去非两人击掌盟誓。

    时光到了二月末,春风一天盛过一天,草原上又一次恢复了生机,虽然草原上夜晚仍残存着料峭春寒,但终究已经远离冰雪。徐不放与凌去非带着贺兰国王的特别使命终于抵达了蒙古怯绿连河畔的大斡耳朵。开始履行自己的重要使命。

    成吉思汗的幼弟,铁木哥·斡惕赤斤奉窝阔台的命令留驻大斡耳朵,处理大漠一切事务。

    “贺兰国王属下徐不放拜见那颜。”徐不放入内下拜道。

    铁木哥很舒服地斜躺在毡垫上,一边饮着美酒,一边享受着身边众位年轻女人地服侍。还不时往女人身上摸上一把,引得女人娇羞不已。

    他斜看了一眼帐中的徐不放,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不儿罕命你来,有什么事?”

    “我家国主说。去年他收上来的税项还未来得及交纳。恰逢可汗出征在外,形踪不定,故而在这春暖花开之时,我家国主命我将税款送到这里来。”徐不放道。

    “有多少啊?”铁木哥随口问道。

    “银两千锭,绢两千匹,茶一千斤。”徐不放道,“另外牛羊各一万头,骏马两万头。粮十万石,因为人手不足,只能以后陆续送来。”

    “哦,不儿罕功劳不小,他总是很有办法得到很多的财物。”铁木哥很高兴,“你回去时告诉不儿罕,他有心了。你押送过来,也辛苦了。本那颜赏你一袋酒。”

    “那颜厚爱。小人十分感激。”徐不放道,“银、绢、茶我自会交给您的奴仆们。不过小人这次还带来了一批我家国主亲选的礼物,临行前我家国主千嘱咐万叮咛,一定要我当面呈到那颜面前,这全是我家国主孝敬给诸位那颜及家室的。我家国主说,铁木哥那颜德高望重,礼物如何分配全凭铁木哥那颜一人作主。”

    “快快呈上来!”铁木哥听说还有自己的好处,眼中放光,终于从毡垫上坐了起来。

    “呈上来!”徐不放冲门外命道。立刻数十位仆人鱼贯而入,在铁木哥地注视下将大帐内塞得满满的。

    “禀那颜。共有上等的沙狐皮、貂皮各两百张,可用作上等角弓的牦牛角两百个,洁白无暇的白驼毡两百张,上好鹿靴两百双,各色衣裳若干,上好完整地虎、豹、熊皮各一百张,金莲花盘贺兰银碗等金银器皿各一百件,银腰带一百条,上等马蹄铁三百副,玉石、瓷器、翎毛、香药、姜桂、干果、精盐若干,另有海东青三十只,新酿的贺兰烈酒三百斤。”徐不放念着长长的礼单,长舒了一口气,“望那颜笑纳。”

    铁木哥早就站起来了,走到了琳琅满目的礼物中间,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笑容可掬。

    “不儿罕很了不起,也难得想起我们这些闲散之人。”铁木哥高兴地拉着徐不放坐下,亲自为他斟上满满一大杯酒,借花献佛,用得还是赵诚送地烈酒。

    徐不放看着铁木哥满脸酒色,又看了看面前的一大杯烈酒,心说这一大杯下去那还得了。铁木哥盯着杯中的清澈的酒水,放在鼻间闻了闻,口中说道:“贺兰烈酒?我倒要尝尝这酒有什么不同?”

    “啊!”铁木哥一杯酒下去,如同他喝马奶子酒一样豪爽,结果促不及防辣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却高呼,“果然是烈酒,看似如同秋天的河水一样清澈透底,酒入肠胃如同刀割一般。热如烈火。果然是好酒啊。”

    “那颜说得没错,此酒尚无名,乃我中兴府刚出的新酒,百姓们俗称此酒为‘烧刀子’。”徐不放只是喝了一小口。

    “这个名字很贴切啊,能喝得下这种酒,那才够直爽。你回去告诉不儿罕,以后多送这种酒就行了。”铁木哥大笑道,酒意早已让他有些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