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召我等作碑,不从则死。作之则名节扫地,不若死之为愈。”王若虚心道。文人大多好名,他与元好问两人皆知。作了就名誉扫地。可是不作碑文,门外的军士就会将刀架在自己地脖子上。

    两人就凑在一起。哀天怨地,大叹生不逢时。人的名树的影,他们俩人此时宁愿自己目不识丁。

    崔立带着百官及天子冠冕及无数珍宝出城请降。他十分兴奋,这兴奋中夹杂着紧张与惊惧,复杂地让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就在崔立出城的时候,御史大夫裴满阿忽带,谏义大夫左右司郎中乌古孙奴申,右副点检完颜阿撒,讲义蒲察琦,户部尚书完颜珠颗,参政完颜奴申之子麻因相继自缢。

    还有人正在准备自缢。

    “降臣参见贺兰国王大驾!”崔立一进入赵诚的大帐,就恭敬地拜倒在地,行了个九拜大礼。而他地心腹及不得不跟在他的身后的文武百官们,则挤在帐外,在贺兰军的刀箭下发忐忑不安。

    “抬起头来!”赵诚并未让他起来。

    崔立连忙抬起来,他想知道自己拜地是什么样的人物,而赵诚却是想知道这个崔某人到底有什么能耐独揽汴梁大权。混世魔王崔立貌不惊人,他一双狡黠的眼睛让赵诚感到极恶心。

    崔立身居高位,当然也听说过赵诚,只是他不明白这个同样是汉人模样的人物,为何成了蒙古人权贵。赵诚端坐在帐内,左右将相环卫横刀长立,不怒自威,崔立不由得后背发凉。

    “小臣崔立率文武百官,献城请降!”崔立硬着头皮再次高呼道。

    “崔太师看来是真的投降了本王?”赵诚这才应道。

    “在国王大驾面前,小臣哪敢称太师呢?”崔立抬着笑脸巴结地说道,“小臣愿在国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国王率大军亲至,大军骁勇善战天下无敌,小臣哪敢违抗可汗与国王的旨意?能效忠于蒙古,这是臣等前世修来的福份啊。”

    “嗯,你能归降于本王,本王很高兴。本王准备荐你为河南王,助蒙古可汗经略中原。尔等满门子孙后代同享荣华宝贵!”赵诚问道。

    “多身国王厚爱!”崔立心中狂喜,两只眼睛挤到了一起。赵诚认为那是一双金鱼眼。

    “来人,赐酒!”赵诚命道。

    崔立心中大定,连忙称谢,对着赵诚一通马屁拍着,又卖力地为赵诚介绍着他从皇宫中搬来的种种珍宝,包括完颜守绪地天子冠冕。

    “为了镇抚城中的官民,臣以为国主应当杀了梁王与荆王诸辈,以免生出枝节来。”崔立道。

    “城内的大臣们都在这里了吗?”赵诚却故意问道。

    “回国王,完颜守绪出奔,朝中大臣大多都留在城内,不过这些顽固不化之辈,小臣恐冲撞了国王大驾,故而并未全领来。”崔立道。

    “崔大人辛苦,你将汴梁城献给我,此功须厚赏。我自会让你做河南王,不过本王想知道哪些人还有拥立之功,本王可不想让有功之人未得封赏!”赵诚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嘛!”

    “臣代诸位降臣向国王谢恩!”崔立大喜。在他示意之下,他的心腹们都被集中起来,他们在梦着荣华富贵,却不知自己踏上了黄泉之路,甚至有人还拼命挤进来。

    赵诚站起身来,走到帐外,在那些跪倒在帐外的大臣们的脸上逐个扫了一遍。那些降臣的脸上展现出或厚颜或不屑或冷漠的表情来,但不经意间与赵诚地目光相撞,仿佛被利箭射中,连忙低着头。

    “崔大人,这里面少了一个人!”赵诚忽然转身。他腰中地长刀随着他的身子晃荡着,一直像狗一样跟在身后地崔立,被赵诚这突然转身给吓住了。

    “请国主示下,只要此人在城内,小的立刻去为您找来。”崔立哈着腰道。

    “哈哈!”帐内左右众将校发出哄笑声。

    崔立心中疑惑,再瞧向赵诚,赵诚脸上却是满脸鄙夷之色:

    “我自会派人入城去请来,你就在我营中呆着吧。”

    不远处,崔立的那些被暂时解除武装的手下们,被摁倒在地。贺兰军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颅被砍了下来。

    惨叫声让崔立警觉,大感不妙。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了,他欲张口求饶,却只能看到赵诚远去的背影。

    第四十二章 汴梁(二)

    清晨,汴梁城在晨曦中苏醒。

    翰林学士承旨,兼同签大睦亲府事乌古孙仲端,背着双手,站在自家宅第的书房前对着碧空哀声长叹。

    乌古孙仲端在兴定四年(1220年)以礼部侍郎奉使乞和于蒙古,这位前外交官历经千辛万苦涉流沙渡大河,向当时的在西域进行征服大业的铁木真乞和,曾受到过赵诚的热情接待。自那以后,他的官途一度很不错,因出使西域有劳而进二阶,历裕州刺史,正大二年成为御史中丞,安抚陕西,还曾权过参知政事。

    不过他因过于“识大体”,指摘皇家之过,惹怒了皇帝,被贬同州节度使。当完颜守绪出奔时,他被召为翰林承旨,兼同签大睦亲府事,留守汴京。

    国之沦丧,一次又一次的战败屈辱让他年轻时的宏愿消逝地干干净净。奸臣当道,贤者放逐,一个个忠贞之士自缢事件,也让他心灰意冷无精打采。而城中战死、病死与饿死的近百万军民更是让他绝望、无助和自责。

    他的书房里藏书倒是不少,诸子百家先贤之典籍,时人诗文经义,或如洪钟巨吕,或微言大义。可这都已经不重要了,读万卷圣贤书,或书万千豪语,也无法挽回国家的灭亡,更无法让城外的军队退去。这一刻,在他十二年前奉命出使蒙古远赴西域时,他就有了这种不妙的预感,只不过朝政的糜烂比他想像的还要快,还要糟糕得多。

    乌古孙仲端有将自己满屋书卷付之一炬的冲动。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穿过院子跑到书房门口,惊呼道:“大人,出事了、出事了!”

    乌古孙仲端皱了皱眉,他不知道在眼下的这个情形下,还有什么能比崔匹夫投降蒙古还要糟糕的事情。

    “出什么事了?”乌古孙仲端怒道。

    “大人。太学生刘祁刘京叔被抓走了,他地兄弟刘郁求大人帮忙搭救。”家丁道。

    “刘文季现在何处?”乌古孙仲端道。

    这刘祁与刘郁都是名士刘从益之子,都是汴梁太学生,素有才名,他们的父亲刘从益是一个清官、大儒。这兄弟两人少时即因祖、父在汴梁为官,就迁居汴梁,是汴梁城中两大才子,长者刘祁字京叔。幼者刘郁字文季,他们兄弟二人与乌古孙仲端一向交好。

    刘祁是这兄弟二人当中才学最佳的,弱冠因举进士不第,益折节读书,进步很大,被文坛盟主李纯甫、赵秉文、杨云翼、雷渊、王若虚等人誉为异才。当乌古孙仲端出使西域后,他还作了一篇《北使记》,记述乌古孙仲端西行万里的所见所闻。

    “回大人。正在厅堂。”家丁道。

    乌古孙仲端连忙疾步奔往会客的厅堂,厅堂上一个年轻人正焦躁地走来走去,正是刘郁刘文季,他满头大汗,衣衫凌乱。像是一路跑着过来。

    刘郁一见到乌古孙仲端,连忙跪倒便拜,行了个大礼。

    “文季,快快起来说话。”乌古孙仲端连忙将他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