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达在见到浑身血淋淋的副帅王好古回报后,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边自责,一边命人将部分被关在瓮城中的敌军处死。

    而城外的敌军忽然全都退去了,如同来时那样突然,放弃了再次攻城的打算。不一会儿,张士达等人就看到远方的火光冲天,战马奔腾的声音三十里外可闻。原来,刚才中兴府那段一个时辰之久的激烈攻守,和十余里燃烧的城墙,让隔着蒙古军的与中兴府遥遥相望的赵诚也能看到,他担心中兴府的战况,急忙命潼关军主动出击。

    察合台此时的心情可谓是既喜又恼,这个夜晚他命部下扮作秦军想骗进城去,本不指望能成功,他是将此计当作诱饵,诱骗赵诚出营来攻他。恼的是他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无限接近于攻克中兴府,甚至让他一度想放弃他真正的目的,全力拿下中兴府,没想到最后功亏一篑,只好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对付赵诚来。

    这个夜晚对于赵诚来说,绝对是一个考验。察合台军将己方军中的两千头牛集中了起来,那牛尾都带着火种,又各自绑着两支尖枪,冲着秦军狂奔而去,势不可挡!

    第六十章 秦王的反击(六)

    两千头带着利枪的火牛威力惊人。

    当面的正是郑奇率领的潼关军,他奉命前去进攻察合台军,以减轻中兴府的守城压力。远远的,前锋见势不妙,纷纷呐喊了起来:

    “火牛来了、火牛来了!”

    “火牛来了、火牛来了!”

    眨眼间,火牛已经奔到面前,前锋被撞得人仰马翻,没有被撞倒的也因为战马受惊而摔下马去,被狂牛踩成肉饼。惨叫声直往后阵传来。

    郑奇在后阵听前方遇险,大感不妙,连忙命自己的中军靠前。秦军的骑军大多是轻骑军,但每支骑军也有不少于五分之一的为人马皆披甲的重甲骑军,这种重骑军通常用来冲阵的,郑奇的中军即是重甲骑军。

    火牛急奔而来,睁着散发着幽灵般的双目,在火光的映衬下极其恐怖。

    “快撤、快撤!”郑奇冲着部下们吼道。

    重甲骑军结成紧密的三角形阵式,前面及两翼数排的军士下马举着长枪严阵以待,以马为盾,让余部轻骑军在自己身后躲避。那前锋的一团被火牛冲散、压迫和践踏,立刻消失在火牛的背后,但也被动地迟滞了火牛的奔势。

    “顶住、顶住!”郑奇站在重甲骑军当中,吼道,“否则谁也跑不了!”

    在郑奇等人听着前方惨叫连连令心碎的痛哭声中,火牛迎面直奔而来,这些牛受到身后火把的刺激而发起狂来。早有按捺不住的军士举起弓箭冲着黑压压的牛群射箭,恨不得一口气将箭袋中的三十支箭射光。

    吃痛的火牛更加暴烈,拥挤的牛群无法避开正前方林立的长枪,其他的牛从两侧驰过,牛蹄践踏大地的声响如惊雷一般几乎震破所有人的耳膜。

    “喀、喀!”这是枪杆折断的声音。顺着来势的劲儿,火牛向人群中撞去,披甲的战马也无法坐视这种威胁,也往身后退,马挡着牛,马踩着人,人驱着马,马撞着牛,潼关军一度混乱不堪。

    不幸的军士被牛刺了个透心凉,被挑在了牛身上的长枪上,被牛带着跑向另一边,未咽气的军士痛苦地呼救,兄弟袍泽却无能为力。牛群如大山一样让潼关军感到恐怖,军士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将手中的枪刺出去,在牛脖子身上狠狠地扎上一个血洞,那牛吃此大痛,掉头从另一边狂奔而过。身手最敏捷的军士拔出长刀,狠狠地朝着牛腿砍去,却被牛身压在身上动弹不得。

    终于,潼关军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后,牛群纷纷往身后奔去,郑奇并不担心牛群会跑进大营,因为营外的数重尖桩和壕沟完全可以阻挡。如此看来,敌军早已经准备,专门针对自己出营之军来的。

    但是察合台没有让他感到轻松,紧接着火牛之后,就是察合台的骑军掩杀而来。敌军趁着潼关军惊魂未定,在外围织起一道密集的箭雨,那箭矢落在军士们的身上的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来,却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失。

    重甲骑军身后的轻骑军从两翼冲了过来,与蒙古骑军绞杀在一起。铁枪在空中交碰,迸发出点点火星,惊魂未定的潼关军并不是这有备而来的敌军对手,一时间节节往后败退。

    “跟我冲啊!”郑奇大喝一声,领着中军重骑军冲着迎面而来的一个千人队直冲而去。

    黑暗中,那支千人队未及反应,前锋便与重甲骑军撞在一起,纷纷被撞倒在地,被人马践踏而死。敌军纷纷来救,对潼关军余部的攻势为之一顿,潼关军各部人马趁此机会纷纷回归本部,重整队形。

    “撤!”郑奇见己方方才被这火牛冲得七零八乱,死伤巨大,心中虽倍感心痛,但见敌军处心积虑要包围消灭自己,遂有了撤军的念头。

    各部依次转身后退,郑奇亲自率领重骑军断后。蒙古人见好不容易拖住这股秦军,哪里还会肯放手,只是这黑暗的视线也让蒙古人受到了影响,他们也不太知道对面的虚实,本以为秦军全部来攻,不敢陷入到包围之中,待发现了对方不过剩下一千多人在此阻挡,数个千人队纷纷来攻。

    重骑军虽然不太灵活,但胜在人与坐骑皆有厚甲保护,那战马不光有身甲、荡胸、鸡项,还有搭后,就是马脸上也有铁制的面帘,对刀箭的防护十分了得。

    蒙古骑军从三面奔来,在外围边策马奔跑,边往对面放箭。郑奇居中不停地呼喊,指挥着整体往后退,不停地有人倒下,被赶上来的敌军一刀结果。郑奇不得不视若无睹,强忍着满腔怒火,边打边退。

    蒙古军大部已经攻来了,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像是全军来攻。郑奇寻思着千万不要让对方尾随入营,否则就要大祸临头。他正担忧之际,身后又传来如雷的震动声,原来那火牛又回来了。

    郑奇和他的部下面如死灰,这一夜他们到目前为止,已经承受了成军以来最大的损失。

    部下纷纷收缩阵形与他会合,以便与那恼人的火牛阵硬拼。可是令他们惊异的是,那火牛被分成两股,从他们的两翼狂奔而去,冲向了迎面而来的蒙古人。火牛中间是数千骑军,人人手上都有一支火把,向着牛群挥舞着,口中呼喝着奇异古怪的声音,驱使者牛群向着蒙古军奔去。

    这不仅出乎郑奇的预料,也更出乎蒙古军的预料,察合台将全军压上,想趁乱围歼秦军,哪里料到火牛奔到前面被数道壕沟挡住,无路可去,身上的火球已经燃尽,在壕沟前纷纷驻足不前,赵诚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突然,连命铁穆率军持着火把驱赶着长角又长刺的牛反跑。

    这个突然情况,令奔在前面的敌军没了主张,他们身上单薄的披具,无法抵御,密集的大军又成了牛群撞击的最佳目标。前队乱了,返身躲避,将冲上来的后队撞翻在地,敌军呼喊着奔逃,践踏无数。

    朔方军和怀着满腔怒火的潼关军也随后杀了过去。铁穆那把名曰长柯的巨斧成了敌军的恶梦,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他如同一个噬血的恶魔在蒙古人当中翻腾着,从无一招之敌。

    赵诚率后军赶了过来,前方的厮杀让他极感快意,敌军每倒下一人都令他兴奋不已,因为今夜察合台的一番攻击,让他心有余悸。

    “安北军从左翼包抄,大约半个时辰后回营!”赵诚命令道。

    “是!”何进立刻率本部人马赶了上去。安北军的加入,立刻让敌军的主力感受到更大的压力。

    “来的好啊!”察合台却大喜,他将自己刚才的损失忽略了,“绰儿马罕,率你的儿郎们去砍下敌人的头颅!”

    “是!”绰儿马罕自以为自己出的计策生效了,带着自己的人马前去助战。

    不久,身边忽然有人指着身后二十里外,大呼道:“不好,大汗,大营着火了!”

    察合台回头一看,大惊失色,见自己来时的大营里火光冲天。赵诚正亲率贺兰军与自己的亲卫军,迂回至察合台的大营,大军出动,营中守备空虚,被赵诚一击而下。

    追日神驹奔如闪电,从高高的栅栏上一跃而入,赵诚手中的铁枪一扬,将那正目瞪口呆的守军挑起,重重地摔在一群守军当中。亲卫军紧跟左右,将营门口的敌军一冲而散。陈不弃则率大军鱼贯而入,挡在面前的障碍物被硬碰硬地撞翻在地,一万多人马就在敌军大营中肆虐。

    十多万匹牲畜,骆驼、骏马、牛、羊被贺兰军从圈中驱赶出来,冲着察合台的身后狂奔而来。这气势更加惊人,远远望去就似一个飘移的海洋,察合台虽仗着人多,也不敢硬挡,只好呼喝着军队避让到一旁。

    在一片喊杀与刀箭相击的声响之中,东方渐渐泛起了鱼白,双方互有损失,甚至双方都因为过于劳累而有意停止攻击。赵诚亲率着贺兰军在蒙古人的面前堂而皇之地疾驰而过,察合台甚至能看见赵诚嚣张的脸,但大批的牲畜让他无可奈何。蒙古军发疯地隔着大批牲畜冲着秦军徒劳地射箭,却没有射中多少人。

    相对来说,此时此刻赵诚的项上人头还没有这十多万牲畜重要,牲畜就意味着粮食,意味着全军的持久战力。察合台气得脸色铁青,不顾一切地在身后及两翼追逐,千方百计地将那些四处奔散的牲畜聚拢起来。

    前方的战事似乎停滞了下来,双方将士舔着伤口,注视着战场上的十多万牲畜狂奔地情景。秦军趁此机会脱离战场,而察合台花了整个早晨,才聚拢了部分牲畜,至少三分之一的牲畜不是逃散、被杀,就是被秦军裹卷着走了。

    双方暂时收兵。

    日落时分,双方骑军在空旷的野地里又交战了一回,察合台咽不下这口闷气,而赵诚却因为潼关军的重大损失而心有不甘,察合台又丢下两千具尸体疲惫地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