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忠诚的部下挥舞着刀枪,拼命地抵抗着源源不断奔来的秦军,身上的血液从沸腾到凝固,双臂在寒风之中显得苍白无力,遥望着上京城的方向,永远地倒在血泊之中。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将他的部下掀翻在地,收割着生命。

    赵诚的帅旗插在高处,他立在旗下注视着部下诸军会猎。脚下万马奔腾,各色旗帜飞扬,健儿如狂风暴雨,肆意攻击着节节败退的敌军,喊杀声与哭喊声混成一片。成者为王败者寇,曾几何时,他不曾想到自己能有今日,不曾想到自己视生杀予夺为无物。隆州城中高高的黄龙塔仍然雄伟壮观,见证了辽国的兴盛与衰败,又经历过女真的强大和走向衰败,而今迎来了新的王者在此出现。

    “何时才是个尽头?”赵诚手握刀柄,不禁自嘲。旋即他又觉得自己还不满足,还有更多的地方需要自己去征服,只要有人还不屈服,就会被他视为敌人,征服的快感令他兴奋,兵锋所指之处的毁灭让他陶醉,不能自拔。

    秦军将士没有任何怜悯,无论是重甲贺兰军,还是郭侃、古哥、田雄、张柔、叶三郎等人,就连一直没有太多机会出战的汪世显、何伯祥等人也分享着属于自己的战果。三万敌军被分割、包围,或被秦军赶入混同江中,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挣扎。余部溃退,如受惊吓的小鹿四处奔逃,被追在身后的秦军一一斩杀。

    二十年努力毁于一旦,完颜子渊悲哀地凝视着漫山遍野的死尸,成了阶下囚,一切都如过眼烟云,却不知他的主上实际上也抛弃了他。

    “替孤向会宁府劝降,孤或许或赦免你死罪!”赵诚对被捆成麻团的完颜子渊命令道。

    “要杀便杀,何须多言?”对方怒目而视,仍不肯屈服。

    “你不肯劝降,自然有人会劝降。”赵诚转向其他俘虏,“尔等若是为孤向上京城内的袍泽劝降,孤会免了尔等的死罪。”

    众多被俘士卒被沾着血迹的钢刀逼迫着,求生的欲望控制了他们心神,他们伏在地上,如小鸡啄米般地叩头求饶。大难临头各自飞,从蓟州之战时起,蒲鲜万奴靠强权纠合在一起的力量,如雪崩一般分崩瓦解,许多早就心怀不满的部族纷纷倒戈。而秦军又对那些屈服的部族、百姓网开一面,命令他们提供食物,担当向导,跟随作战,令秦军摧枯拉朽般如入无人之境。

    赵诚并没有进入黄龙府,因为隆州城内,即黄龙府内汪洋一片,大军无法入内宿营。城内衣不蔽体的百姓被迁往南方,他们在秦军刀枪的喝令下,虽保住了性命,仍心有余悸。

    虽然没有入城,但赵诚在城外的大营中摆下宴席,慰劳三军将士,也算是痛饮黄龙府。

    第二十章 直捣黄龙府(四)

    赵诚坐镇黄龙府,命凌去非、郭侃去征服那些不肯屈服的部族。又命何进指挥古哥、张柔、田雄三部围攻上京城。

    蒲鲜万奴手中仍有五万之众的兵力,虽然人数众多,他却不敢野战,而是龟缩在上京城内固守,城内也储备着大量的粮食与兵器。他此招虽然十分保守,并且有畏敌之心,但却让秦军真正感觉到了麻烦。

    何进押着俘虏向城内喊话劝降,蒲鲜万奴不为所动。那完颜子渊站在城外,一句话也不说,却引起城头上一阵骚动。

    于是,何进逼着俘虏攻城,急攻了两天两夜,但并未取得进展,那些俘虏大部死在了自己人的箭矢之下,城外血流满地,将冰雪染成红色。

    天越来越寒冷,冬天第一场大雪之后,秦军将士的战意立刻消失了大半。上京城外被蒲鲜万奴用水浇了个遍,结成厚厚的冰面。墙面光滑如镜,坚硬如铁,令秦军望城兴叹。

    赵诚听说进攻受挫,心急如焚,亲自赶往上京城。

    “再攻!”何进正挥舞着的长刀,命令将士们进攻。

    何进曾命壮丁挖掘壕沟,通过壕沟无限接近城墙,奈何地面冻结如铁,斧凿砸在地上只出现一个孩童拳头般大小的小坑。

    咚、咚!

    回回炮将石弹投了出去,地面太过平滑,数架回回炮承受不住巨大的震动之,不幸摔倒在地,摔成几块。士卒呐喊着往城墙奔去,一个不慎滑倒在地,东倒西歪。坚硬如铁的地面,让秦军摔得头破血淋。城头上乘机反击,居高临下,如雨般的箭矢泻下,将摔倒在地的秦军一一射杀。身体内的血液是火热的,流出之后很快冻成赤色的冰块。

    “跟我冲!”田雄大喝一声,身先士卒朝前冲去。箭矢迎面奔来,掀起的寒风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寒冷,一支箭矢击中他,从两片鳞甲当中穿入,让他的身形一滞。

    “元帅,小心!”亲卫纷纷用盾牌护在左右,抵挡着仍然无穷无尽的箭矢。

    田雄感觉自己并无大碍,将嵌入铠甲之中的箭矢拔出,带出一些血肉来,正要继续往前攻,身后传来鸣金收兵的命令。他无奈地看了看上京城,撤回本阵。

    秦王赵诚已经抵达了上京城外,左右众将都有些心灰意冷。

    严寒是他们从征以来所遇到的最大敌人,这些大部分来自南方的士兵已经开始出现了非战斗减员,酷寒让他们举不起刀枪,体内流出的血液迅速被冻成赤色的冰块,军中出现了消极情绪。

    何进的脸被冻得通红,头盔上沾着冰雪,口中呵着长串的热气:“禀国主,我军将士不耐苦寒,将士们手脸都现冻疮,倘若持久作战,恐于我军不利。”

    赵诚踩着冰雪,脚上发出吱吱的响声,他走到将士当中,一不留神,差点滑倒在地,曹纲等人连忙搀扶。赵诚甩开了部下们的拉扯,见部下们都站在冰雪中岿然不动。

    “都动一动,不要拘束,跺跺脚,搓搓手,活动活动筋骨就不冷了!”赵诚命令道,“汪世显,多备一些肉汤,让全军将士热热身子!”

    “是!”汪世显应道。

    赵诚考虑到冬天的不利局面,也准备了足够的棉衣与烈酒,但却未料到这些将士畏寒如斯。若是战事再拖延半个月,这数万大军恐怕不战自溃。

    赵诚命全军停止进攻,安排汪世显将他带来的烈酒分发给各部,暖暖身子。火堆生了起来,火焰似乎要将帅帐帐顶烧着,也带来一些暖意,众人围着火堆取暖。

    “若是就此罢兵,末将心有不甘!”张柔搓着有些红肿的双手道。

    “可是敌军龟缩城内不出,上京城又坚固异常,城外冰天雪地,不利我军进攻。”古哥面带忧色道,“眼下才刚刚入冬,已经如此寒冷,倘若再过此日子,我军将士恐怕都要冻死。”

    “是啊,蒲鲜万奴所仰仗的不过是天时之利,我军若是就此罢兵南归,正中他的下怀。斩草须除根呐!”田雄叹道。方才他被射中的伤口受创并不大,此刻他似乎已经忘记自己刚刚受过箭矢。

    “速战速决!”赵诚沉声说道。

    何进反问道:“地面坚硬如铁,那城墙又经水浇过,不仅光滑如镜,也真正称得上是铜墙铁壁,回回炮发出的石弹打在城墙上,不过一个白点,云梯更是无法附着。如何速战速决?”

    “上京城乃敌军最后巢穴,反抗之心尤强,况其粮多兵足,有所倚恃。何枢使曾命我等掘沟接近城墙,奈何地冻如铁,只能直截了当地往城墙冲过去,徒增伤亡!”张柔道。

    赵诚眉头紧锁,忽然道:“尔等只想到从地面攻城,这不过是常法,却未想到从空中直接攀上城头。”

    “空中如何个攀法?”叶三郎突然问道,“莫非长对翅膀?”

    赵诚瞪了他一眼,解释道:“滴水成冰,敌军正是利用这个道理让我军接连受挫,好令我军知难而退。我军为何不利用这个道理呢?我军也修城,我们要修一座真正的冰城,比上京城还要高!”

    叶三郎恍然大悟:“三郎想起来了,汉末曹操与马超战于渭水,天气严寒,曹操用沙子筑城,用水浇之,方成一刀枪不入的铁城。咱是反其道而行之!”

    众人这才知道赵诚是想沿着上京城,修筑一条或一面比城墙高的冰城,然后在冰城与上京城城墙之间浇水,直至形成了一个宽阔的直抵城头的滑坡,这样秦军士军就可以直接滑向城下甚至城头作战。又因为冰城修得比城墙高,城墙上的敌军却不能逆袭,甚至无计可施。唯一的缺点就是要费时费力一些。

    “国主英明!”田雄拍着马屁。

    当下众人再详议细节,最后赵诚命令道:“晓谕全军,只要再坚持七天,上京城就可拿下。”

    这也是被逼出来的办法,上京城就在眼前,女真人兴起的地方,赵诚志在必得,他的意志并不容许就此罢军。

    赵诚一面命令各部积极伐木,融化白雪,取水浇筑,一面命凌去非与郭侃等在外的军队回师,增加人手。先以雪为堰,积高夯实,在上京城南门形成一个长约正面宽约八百步的雪台,早有军士拿刀钢刀在延向秦军大营的一侧的雪坡上雕刻出楼梯,还修建了扶手,军士们据此可以轻松地爬上去最高处,然后将化掉的雪水倒入雪台与城墙之间,雪水在寒风中迅速地凝固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