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白撒是自己将自己饿死的!”内侍壮着胆子回答道。

    “什么?”完颜守绪的双眼圆睁,不敢相信听到的话。他举起砚台欲挟怒砸下,却又无力地放下。

    说这白撒是自尽而死的,恐怕连完颜守绪也不会相信,要说白撒是自己将自己饿死的,全汴梁的人十有八九会相信。原因是这白撒系出世祖诸孙,自幼颇得先帝重用,而依靠许多得力下属的协助,也曾立过不少功,这就让他有了当宰相的资本。不过白撒刚愎自用,十分贪婪,当年汴梁被围时他还惦记着捞钱,全城的百姓对他无不恨之入骨。朝廷每逢朝会,按惯例一般会安排朝食或者叫堂食,这白撒厌恶官厨做的饭菜不合口味,每每自带厨子上朝。白撒做的坏事太多,民怨沸腾,甚至有数十位大臣联名上表诛杀,完颜守绪上月也不得不将他关进了大牢,却不料牢里的饭菜更加不合他的味口,白撒竟活活将自己饿死。

    完颜守绪问明了情况,真是百感交集,哭笑不得。他有气无力地坐回到龙椅之上,过了好半天才说道:

    “命人随便寻个地方,将白撒葬了,就算赏他个全尸。再宣乌古孙爱实来见朕!”

    “遵旨!”内侍见皇帝情绪又恢复正常,连忙去传旨去了。既然皇帝说随便找个地方,那么白撒只能有一个无名三尺之地栖身,这恐怕是白撒生前做梦也想不到的。

    时间不大,奉御乌古孙爱实急匆匆地过来见皇帝。

    “平身吧!”完颜守绪伸手虚扶了一把,他显得有些不耐烦。

    “朕要卿去办一件事情。”

    “臣恭请陛下降旨!”乌古孙爱实躬请道。

    “卿去宫中护卫营中挑选三百人,去白撒私第,将他家中财货取来充公!如今朝廷正是需要资财养军,以抵御外侮。你们父子都是朕的忠臣,卿去办这件事,朕放心!”完颜守绪道。

    他如今最缺的是银子,完颜氏少了一个宗亲,多一些银子,那也不算太坏,就算白撒临死为维护宗族基业而贡献了一份力量。他当然也知道让不适当的人去办这抄家的事情,往往会诱人贪污。

    “臣要五百人!”乌古孙爱实本以为什么大事,比如上阵杀敌,却不料是这种事情。他还不知道白撒已经死掉,以为皇帝下定决心要问斩白撒,还世人一个公道。

    完颜守绪面露诧异之色,不料乌古孙爱实却又接着道:“三百人太少,臣担心一次起不完,五百人勉强够用!”

    这乌古孙爱实乃乌古孙仲端之子,这对父子都受完颜守绪信任,也是敢仗义执言之人,他们对自己的忠诚,完颜守绪一向不曾怀疑。就他的本意,身为皇帝当然喜欢忠臣,希望满朝皆诤臣。不过,往往事与愿违,任用非人,那崔立、白撒之辈即是。

    完颜守绪听乌古孙爱实如此说,既知道面前之人此言十分坦承,却又因他的话而受到很大的刺激,怒道:

    “朕给你六百人,再调四百禁军供你调遣,快滚吧!”

    “遵旨!”乌古孙爱实愣了一下,还是去办差去了。

    处理完这档事,完颜守绪既觉得放下了一件事,又觉得十分伤心,心中仿佛有千万个绳结需要自己去解,又好像有千万个头绪令他不知从何处下手。

    况且他只有两只手,并且疲于奔命的境况决非是他所愿意看到的。

    第五十三章 杭州与汴梁(六)

    完颜阿虎带风尘仆仆地赶回汴梁城,越是接近汴梁,他就越是愁眉不展。

    他这趟出使的差事搞砸了,这也是必然的,宋国朝廷本就是拿他来当筹码,企图以此迫使秦国在谈判时让步。阿虎带知道自家皇帝对自己这一趟出使极为期待,但他千里迢迢奔赴临安,不仅一无所获,还触怒了宋国朝野上下,尽管他感到很冤枉,但深知自己难逃干系。

    阿虎带并未急着去见皇帝完颜守绪,而是直奔家中,他有些犹豫,因为是如实向皇帝与朝廷禀报临安之行的前前后后,还是有所选择地禀报,结果将会是天壤之别,他又怕纸里包不住火,落得个欺君之罪。

    此一时,彼一时也。完颜阿虎带十分怀念先祖龙兴时的军威与国威,如今却连他一向瞧不起的文弱宋国也敢堂而皇之地羞辱他,不给见面的机会也就罢了,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有随他出使的下属出了个主意,建议他还是先去找平章白撒说情,所以阿虎带一到家便凑足了百两黄金,亲自赶往白撒的府第。正碰上乌古孙爱实正领着一千军士抄白撒的家财,阿虎带这才知道白撒已经饿死牢中。

    军士将白撒宅中无数的金银财帛及古玩、珠玉、字画搬了出来,全是民脂民膏,堆在府门前的空地上,竟堆成了几座小山。汴梁城内的百姓驻足在屋檐下,府内每搬出一件财物,百姓远远地发出乱哄哄的惊呼声,既像是拍手称快,又像是感叹白撒的富有与贪婪。

    有妇人扯着乌古孙爱实的衣袖撒泼,乌古孙爱实铁青着脸,“呛”地拔出自己的佩刀,数个军士拥上,将那妇人打倒在地,用麻绳捆上,找来一块破布塞入那妇人的口中,身上值钱的首饰被夺了下来。白撒亲属中有想藏匿宝物的,被当场发现,就地斩首,血流满地,引得旁观百姓面对流血的场景,不知是该叫好还是该闭上眼睛。

    荣华富贵,如过眼烟云。

    完颜阿虎带瞧了瞧前面堆积如山的财物,又瞧了瞧背在下属身上的装着金子的布兜,觉得这真是一件十分滑稽可笑并且有些荒唐的事情。

    一个家丁飞快地跑了过来,满头大汗地禀报:

    “大人、大人,陛下召见!”

    “现在?”阿虎带刚抵汴梁,还不到半个时辰,在家中还未来得及喝一口茶。

    “正是,宫里来传旨的张总管说,陛下急着要召见大人。”家丁回道。

    阿虎带只好硬着头皮,往家中赶去,皇帝没有给他歇一口气的机会,更没有给他寻找门路脱罪的机会。

    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正人五人六地坐在自家的厅堂当中,阿虎带的家人正陪笑着伺候在一旁。阿虎带不敢得罪阉人:

    “张总管,真是稀客啊。不知来下官寒舍,有何指教?”

    “我是来传陛下旨意,陛下听说你出使回朝了,要我宣你入宫见驾。”张总管阴阳怪气地回道,两眼如长在头顶之上,将面前的这位也姓完颜的人不放在眼里。

    阿虎带心中一噔,觉得有些不妙,他使了个眼色,有人往张总管的怀中塞了几个金锭。这金锭入怀,就显出了份量,张总管立刻眉开眼笑,语气急转:

    “陛下听说宋人无礼,拒绝两国结盟,陛下召大人去只是想问清其中缘由。并没有什么大事!”

    “下官有负皇命,惭愧啊!”阿虎带故意道,心中大石头倒是放下了大半。那些随他使宋的人,都是他的心腹,都是一条船上的,自己要是遭罪,他们也要受牵连。

    “大人还是随我入宫吧!”

    当下,阿虎带匆匆洗漱了一番,换上了官服,随着张总管入宫。

    皇宫中,皇帝完颜守绪正与他族亲完颜承麟说话。

    “蒲察官奴这一次又私自杀人了?”完颜守绪脸上带着怒气,将告状的奏折全都扔在地上。

    “陛下息怒,蒲察官奴杀的都是可杀之人。”完颜承麟说道。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况数代而下?完颜承麟其实是刚饿死的白撒之弟,不过与白撒相比,完颜承麟身材魁伟,有将略,善骑射。当年皇帝出奔,情势危急,别的文武百官想着逃跑,他却一直护卫左右,所以十分受完颜守绪欣赏和器重,现位居兵马大元帅,其实就是内宫禁卫统领。

    “杀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