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主美意,孟某怎敢违抗?”孟珙躬身回道。

    赵诚带着亲卫离开,当然还有那位叫王鹗的人。孟珙本来想不日就返回襄阳,正想打听赵诚何时履约,不料赵诚主动提出,这正中他下怀,连忙命人向襄阳传递消息。

    息州北十里外,叶三郎与郭侃二人勒马观望。他们二人奉命攻息州。

    远远就见息州城一片火海,斥侯来报,原来城中守军听说蔡州已破,皇帝自尽而死,便觉得息州早晚要面临大军围攻。主帅害怕,立刻举火焚烧州城,想渡过淮河,迁入宋信阳军境内的罗山中躲避。

    “他们燃起大火,不正是摆明要我军前去攻击吗?”叶三郎笑道,“他们不去它地,偏偏要往宋国地境逃跑。”

    “罗山乃宋境,这真是天赐我也!”郭侃大笑,回头道,“三郎,我料想敌军正忙着渡河,你们骁骑军从它处渡河,拦住前路,我率主力正面攻击。”

    “元帅,为何一定要斩尽杀绝呢?”林岷反对道,“要知我军是追踪金军的,不如若即若离,驱之深入宋境。”

    “林副帅真是奸诈啊!”叶三郎笑骂道。

    “姜是老的辣嘛!”林岷回道。

    “宋国以往应对金人挑衅,姑不论蜀地,临淮一线,计有淮东、淮西、襄阳三大防区,淮东多水,水泽相间,淮西多山,以寨联结自保,金人以往自秋在南侵,来年春天又不得不北返,只有襄阳所处地方最利骑军冲刺,但那襄阳城太过坚固。襄阳与淮西之间信阳、光化一带,即是我们将要面对的前方,却是其中一条软肋。”郭侃扬着马鞭道,“信阳军、光州以至麻城一带,正有利我骑军冲刺,国主、枢密及诸帅有计较,我军会同骁骑军,发挥两军善于奔袭之长处,奋勇向前,饮马长江!”

    至少在秦军一方,他们刚刚放下对金国的最后一击,又开始了另一场战争。这仿佛又是一个历史的轮回,此时赵诚正在自己的帅帐中,款待宋军大小将校。

    赵诚举着酒杯,冲着孟珙等宋将道:“诸位远道而来,助粮又助战,辛苦有加。来,诸位与本王满饮!”

    “满饮、满饮!”宋将们纷纷举杯高喝道。

    酒杯中盛满了大胜之后的舒畅与欢腾,却不知在这帐中华灯之下的阴影之中,却隐藏着无数的阴谋与黑暗的事实。

    “那张天纲,孟将军是否已经送走了?”赵诚问道。

    “回国主,孟某早就遣人将他押回,还有金主的遗骨。”孟珙道,“末将已收到史帅的军令,后日便要返回襄阳,今日借花献佛,趁此机会向国主辞行。”

    “既然战利品都送回去了,孟将军不要着急回去,不如随孤往汴梁走上一遭?”赵诚笑吟吟地说道,“听说赵制使在那里,正忙着筹集粮食呢!”

    “汴梁离淮东偏远,缺粮也不奇怪。”孟珙远远地拱手道,“不过,孟某军令在身,不敢因私废公!”

    “孟将军客气了!”史天泽摇摇头,笑道,“将军有恩于我史氏,那武仙的人头史某已派人送回真定府,将置于家兄碑前祭奠,一雪前耻遗恨。史某正想请将军往真定一行呢!”

    “对啊,张某这次大难不死,也亏了孟将军及时搭救。”伤势仍未痊愈的张柔也道,“救命之恩,张某不敢相忘。”

    孟珙心中极是惊讶,正要相问,赵诚又说道:“听说襄阳城中兵力已经有不少离城,不是忙着清剿残敌,就是忙着镇服金国降军,想来史嵩之有些大意了,倘若襄阳身后出现一支奇兵,后果将不堪设想,那些降军怎能放在襄阳城中呢?”

    “国主这是何意?”孟珙闻方,放下手中酒杯,倏地警觉起来。

    何进见赵诚的眼色,立刻将手中的酒杯扔在地上,那酒杯“砰”地碎成了无数碎片。帐外忽然涌进一队秦军,手中各自持着一张弩弓,孟珙等宋将发现那黑色的箭矢正对着自己一干人。

    孟珙大惊失色,惊呼道:“无耻至极!”

    秦王的脸,说翻就翻。

    第八十九章 轮回(二)

    “无耻、卑鄙!”

    孟珙破口大骂,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他此时激愤的心情,这令赵诚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鸿门宴,数位随孟珙赴宴的宋军将校,试图拔刀反抗,被当场射杀。曹纲领着亲卫军将孟珙等人制服,捆成肉粽子抬了下去。赵诚不计较个人的得失,选择了背信弃义,对着自己的盟友无情地举起了刀箭,而这个盟友还是他亲自促成的。

    孟珙骂他无耻,虽然令赵诚脸上有些发烧,但赵诚能坦然接受这个评价。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继续进军的步伐,一个金国已经倒了下去,已经满足不了赵诚继续征伐的野心。

    帐中众将早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喜庆气氛,他们恢复到了大战来临之时的紧张严肃的状态,在等待赵诚的命令。或许在他们内心的深入,也充满着恐惧:幸亏自己不是国王的敌人,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诸军是否已经准备就绪?”赵诚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

    “回国主,均已准备妥当。”何进道,“郑奇与张士达已经奔赴枣阳,萧不离、田雄、郝和尚悄悄地埋伏在宋营身后三十里处。”

    “那好,立刻发动攻击,以免夜长梦多。”赵诚立刻命令道,“诸部尽量不要放走一名宋兵,以免有漏网之鱼将消息传给襄阳方面知道。”

    “遵命!”诸将齐声应道。众将鱼贯而出,不久,辕门大开,陈不弃之贺兰军首先奔出,史天泽与王珍紧跟其后,他们二人各领本部人马,一左一右向宋军大营迂回包抄,张柔则与张荣、严忠济背向而行,奔往毫州、归德一带,消失在黑夜之中。

    夜幕下,宋军大营中灯火通明,远远就能听到宋军的欢闹之声。

    大胜之后,如何能让他们保持战时的紧张状态呢?他们沉醉于秦王命人送来的美酒与佳肴,也少不了秦王送来的女子,有人在计划着早日返回襄阳,好将自己得到的战利品获成金银给家中亲人寄去,甚至有人想着襄阳府中的美娇娘。这都是人之常情。

    夜色之中潜伏着危险与罪恶,这不能责怪宋军的大意,也不有责怪主将的疏忽,只能说秦王和他的部下们太过狡诈。发动侵略并不需要一个理由,如果一个大好时机摆在前面,赵诚毫不迟疑地撕下自己伪善的面具,放下友谊的酒杯,从背后狠狠地一击。

    骑军狂奔而来,大地在战马的狂飙之中颤抖着。

    一队宋军在大营外面巡察,初春的寒风让他们感到寒冷,这让他们后悔方才出营时为何不带点酒。但当他们意识到夜色中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时,一座黑色的大山已经压了过来,卵丸岂能抵御万钧重压?重甲骑军将他们淹没在其中,踩成肉泥,没有人能听到他们发出的惨叫声。

    今夜宋军不设防,在营门口值守的宋军目瞪口呆之中,贺兰军撞翻了宋军营门,立刻呼啸着一穿即入,如狼入羊群,亮出自己锋利的牙齿,肆无忌惮地撕咬。长刀砍断了帐蓬,将兵士埋在其下,长枪挑翻了火盆,将帐蓬引燃。

    史天泽与王珍分别从左右两翼突入,毫不犹豫地大开杀戒。而早就埋伏好的萧不离、田雄与郝和尚等人,见战斗已经开始,快马上前,举起火把,将宋军大营四周照得通亮,任何一个试图逃窜的宋兵都无法逃出他们准备好的弓弩射程范围。

    “秦军杀来了!”宋军大营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慌乱中他们甚至无法找到兵器与长官,更多的是恐惧,他们临死前也不明白,明明是盟友为何要会发动偷袭,自相残杀?

    “利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赵诚对着自己的儿子说,“西夏皇帝虽然力量小,却能与宋、辽、金相抗三百年,唯有联盟以制衡强者罢了。他们相互之间,也总是互有攻守,今天是朋友,明日便是敌人,只有‘利’字。”

    “父王这是担心文臣们反对吗?”赵松问道。

    “天下分裂已久,为父有一心愿就是恢复盛唐时的疆土,今东北、漠北皆归我所有,安西业已兵至疏勒、葱岭,唯有江南一叶。”赵诚点头道,“宋人并未冒犯过我,也不曾失礼,为父当然也尊其为一国,若从道理上讲,主动挑起战事确实不对。何况女真人当年强盛时,屡曾南侵,却无法最终击败宋国,徒令国力消耗无数,两国民怨沸腾,此前车可鉴也!”

    “父王何必再意那些文人们的议论,女真人做不到的事情,我大秦国难道做不到吗?”赵松道,“他们所反对的,一是担心不能最终取胜,终让国力受损,劳民伤财;二是担心大军攻城略地,难免会有无数宋国百姓生灵涂炭。孩儿以为,只要能避免这两条,就不怕大臣们反对。”

    “哈哈!”赵诚笑道,“你说要避免生灵涂炭,这是不可能的。只要做到心里有数、控制有度就行了。打胜仗就是如何多杀人,自己的人少死一点,敌人多死一点,不滥杀无辜,那就可以称得上是良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