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天下皆系一人而治,倘若君临大宝的非明君仁主,那恐怕就谈不上江山稳固。”赵诚道,“五代纷乱,皆武人争斗。及至宋太祖后,却又矫枉过正。天下能文能武者太少,不可偏执。国朝自有律法、御史、谏者,又有报纸舆论监督,上至皇帝,下至从九品官吏,皆应受监督,就是军中纪律参军,又各成体系,监督行伍。”

    “陛下英明,我等不及也!”众臣齐声说道。臣子们的吹捧,虽出自真心,但难免有些吹捧的意味,赵诚心照不宣。他以及李昶方才所说的,虽然是他成就霸业的原因所在,但终究还是系天下于一身,赵诚至今仍不知道何以才能让大秦国永世长存。

    “陛下,史天泽奏请陛下,允许他率兵南下。”铁穆奏道。

    赵诚心中极是得意,笑道:“宋主仍不愿屈服,看来朕只有强攻了。命史天泽立即率兵出击,进至大江北岸,遥望鄂州城。”

    “陛下,臣以为可命郭侃在淮东施加压力,再命铁义从渡河,占领大胜关,入淮西,牵制两淮及沿江宋军,令其不敢全力援鄂,减轻史天泽的压力。”铁穆道,“如此一来,史天泽若是进展顺利,放弃过江,兵锋折向淮西,淮西若是一破,淮东不攻自破。”

    “淮西多山,宋军经营百年之久,易守难攻,我军不占优势,郭侃之东路军主力在淮东一线,淮西需加强,萧不离的人马可前趋,助铁义一臂之力。”赵诚点头道,“就看史天泽能否击破郢、鄂、黄、蕲一带的宋军。”

    “臣遵命!”萧不离喜道。

    “陛下,水师是否可以出动了?”何进道,“太子殿下派使者,催问多次了。”

    太子赵松这次要与水师严忠济等人自海路攻宋,这当然很有风险。在北方人的眼中,大海深不可测,陆地要安全得多,太子是储君,亲自驾战船出海作战,当然遭到了众臣的一致反对。

    赵诚也有些犹豫,尤其是皇后的强烈反对,不过太子软磨硬泡,终让皇后点头答应。齐国公张荣是山东人,年轻时也曾出过海,张荣不计可能的风险,主动请缨辅佐太子南征。赵诚见太子意志坚决,又有老帅张荣的辅佐,便点头同意,虽然极有风险,但他因此而感到骄傲,帝国终将要交给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自去年秋时,秦宋两国即处于战争状态,听说宋人实施海禁,严防江海舟船来袭。”陈不弃道,“此时我水师,要想直捣临安,恐怕很难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不如令太子殿下及水师将士们,在海上做出攻击姿态,逼迫宋主不敢掉以轻心?”萧不离奏道。他还是念念不忘太子的个人安危。

    臣子们自何进以下,均点头附和称是。

    “好,那便命太子及齐国公、水师都督严忠济等,便宜行事!”赵诚命道。

    数十骑带着赵诚的命令,急奔而出,向诸路兵马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

    史天泽接到赵诚的命令,当即自襄阳、随州分路南下。宋军在襄、随、郢等地周围早就屯集了大量的兵马,曾无一日不想夺回襄阳,秦宋双方在襄阳周围进行近十年的残酷拉踞战。

    沈重率先锋军七千人奔在最前面,大军奔如洪流,在随县南撞上了宋军。宋将高达、张荣、王成、杨进等不肯退后一步,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一场注定要爆发的激战展开,沈重遇到了宋军绝对优势兵力的阻击,进至安陆以西之平拔镇时,虽斩首无数,却不得不停了下来。

    史天泽接到回报,立刻命令准备多日的三千战船顺汉江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是战船上装满干草、油布,接近宋军江防的船只时,被点燃顺水而下,宋军水师不得不后退。

    然而令史天泽等中路军将帅意外的是,宋军不甘示弱,一改防守挨打的境况,转守为攻,竟趁夜准备了大量船只北上,每只船都安装火枪、霹雳炮,准备强弓劲弩,突入秦军军队重围。秦军船队没料到宋军居然还有勇气北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郢州境内约百里的汉江江面之上,烈火烧亮了黑夜。

    一场血腥惨烈的激战后,双方被杀被溺者不计其数。郑奇率军成功阻住了宋军退路,在汉江中设立铁索障碍,终于在付出伤亡近万人的代价,全歼了来犯宋军。

    这不过是京湖西路一带宋军的回光返照,秦军乘胜前进,一举攻破了郢州全境。与此同时,铁义渡淮,攻破大胜关(河南罗山南),与西路军一部会于应山。萧不离紧随其后,渡过淮河后,折向淮西,牵制淮西宋军救援。

    史天泽军顺汉江南下,至浩瀚长江,沿长江北岸东进,扫荡沿岸城镇。东路军郭侃也发动了佯攻,有力地牵制了淮东方面。更不必说远在大西南的西路军。

    大宋国处于八面秦风的包围之中,处处受敌,告急的奏折令临安朝廷夜不能寐。即便是一向歌舞升平的临安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一百零五章 江山如画(八)

    沧海万里,扬帆破浪。

    三月,东北季风将风帆绷紧,催动着战舰在大海中披波斩浪。海浪猛烈地拍打着船体,溅起无数的白色泡沫,水手与力士在船长的指挥下,捕捉着风向变化,改变着行船方向。海鸟在庞大的舰队上空盘旋,偶尔箭一般地俯冲而下,冲出海平面以下,准确地衔起一条鱼儿,美餐一顿。

    大秦帝国的舰队,第一次集体南下。六百艘四桅四帆双弦各五炮,并配以犀利铁尖的主力战舰,三百艘巨大的用来登陆的兵船,五百艘储备粮食、淡水的仓船,还有近二百艘用来快速交通、救援的快船。那最大的一艘则是帅船,长四十丈,宽十五丈,九桅十二帆,体态巍然,造价令人瞠目结舌,所以只有这么一艘。

    大秦帝国的太子殿下,正站在这艘帅船上,注视着无边的大海,海风将他的戎衣一角吹起。既便是这支庞大的舰队,也要面临考验。宋国的水师的实力,若单论数量,绝对以数千计,赵松对自己的装配了火炮的舰队的海战能力极为骄傲,也曾以绝对的优势全歼了高丽人的水师,但面对宋军的海上力量,他还是有些紧张。

    大海变幻莫测,它如画的风光之中,蕴藏着反复无常,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又深不可测,远没有坚实的大地让人放心和脚踏实地。秦国的水师力量,早就不是秘密,宋国对秦军水师也早有防备,数千里的海岸线上密布着宋国侦船,所以皇帝赵诚命令水师南下要千万小心,不可轻启战事。

    “父皇终究还是担心我的安危。”赵松心想道。他无一日不梦想着建立不世功业,要用功名来证明自己并非是徒有虚名。

    齐国公张荣作为监军,也在这艘帅船上,他不无感慨地赞道:“这船真是雄伟,老夫从来就没见过有如此坚固巨大的海船,乘风破浪不在话下。”

    “蔡国公有所不知啊,我朝水师所费银钱不下五千万,单就这造船木料,也是费尽心力得到。”水师大都督严忠济道,“我朝刚着手建水师时,派蕃商秘密从泉州、广州等地购买宋船,又雇佣南朝工匠,数年方成。这还不算,水手训练,天文、星相、罗盘、计程,一船人的饮食、起居事无具细,也必须一一考虑周到,更不说要训练战法。”

    “你是担心与南朝水师接战吗?”张荣道,“陛下也是担心我军海战经验太少,方才命我等便宜行事。”

    “我水师历时九年之功,花费国帑数千万,每年财赋盈余大半悉归水师,怎能作壁上观?”赵松回头说道,“父皇授我便宜行事之权,并非要我等止步不前。”

    赵松的心思,张、严二人心知肚明,从这二人的本意来讲,他们深感责任重大,他们宁愿无功而返,万一储君在海上遇到不测,他们二人吃不了兜着走。

    “钱塘湾必是宋军水师聚集之地,他们拱卫临安,正严阵以待。听说自去年秋时,宋国严禁尺寸舢板下海,一旦发现有船近海航行,即搜查捕杀。故即便是海外商船也不得不远避外海,迤逦东大洋来我山东登陆。”严忠济不无忧虑地说道。

    张荣见赵松胸有成竹,便问道:“殿下有何计划?”

    “宋军严阵以待,当然是怕我军直捣临安都城,这是意料之中。”赵松道,“敌军严阵以待,规模庞大,我等虽有坚船利器,不可以身涉险,以少击多,小视了宋军。我欲近海南下,暴露行迹,示威于敌,令敌早些知晓我大秦水师已经南下。料敌必会紧张起来,尤其是临安,但我军并不会光临临安,而是自淮东楚州盐城以至浙西秀州华亭(上海松江),寻机登陆。”

    “如此甚好,要是上了岸,老夫也派上用场。”张荣抚着长须笑着道,“这海上总让老夫觉得心虚。”

    “呵呵。”赵松笑道,“齐国公说笑了,万一要是遇上宋军水师,我等既便是初出茅庐,也要拼力死战。”

    “这是自然!”严忠济等水师将校齐声答道。

    赵松知道张、严二人不希望与宋军水师交战,考虑到可能遇到的困难,赵松选择了登陆作战,只是内心中他更希望与宋军水师在海上一战。

    庞大的船队自登州出发,顺近海南下,在黄淮入海口楚州等地耀武扬威,宋军沿海的少量战船纷纷入港避难,而沿岸的宋军烽火台鳞次栉比,密切监视着秦国水师的动向。

    此时,东路军郭侃正在陆路发动对淮东方面的猛烈攻击,宋两淮边帅贾似道一筹莫展,除了天天向朝廷求援兵之外,就是祈祷上天的怜悯。而中路军已经扫荡了鄂州以北的地方,沿江之江州、池州以至建康府正受到威胁,淮扬一带的宋兵随时有被切断归途的危险。

    急报纷至沓来,听说秦军水师南下,宋主赵昀大惊失色,他感觉临安不安全,但是他此时不敢提出迁都的打算,命屯集在钱塘外的水师拦截秦军水师,解除这一威胁。

    所以正当秦军水师准备自通州寻机登陆时,秦宋两国的水师在长江口外骤然相遇。这让赵松既紧张又兴奋,他那古铜色的脸上却看不出异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