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河。

    黄暮霜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在那新鬼叫破他的名字后,黄暮霜似乎便失去了一切言语。于三途河河水灭顶的瞬间,花清澪亲眼见到,曾与他搭档了五百年的引魂差黄暮霜突然低下头,凑在那新鬼头顶轻轻吻了他。口唇轻动,最后唤出了那新鬼的名字,李残月。

    九曲十八弯的鬼杖落入漩涡中央,自拐杖乌木中央渗出一缕缕血丝。

    花清澪手指不自然地蜷屈。片刻后,他快步扑到船舷边,前臂竭力往下探,厉声唤道:“你回来——!”

    “回不来了!”艄公卡隆用长竹篙勾住花清澪的腰,无奈地道:“世人都道红尘万丈,却不知这地府中也常有灭不了的爱恨。经三途河河水浸泡后,便连你,也要化作血水白骨。”

    这话,卡隆今日说了两次。便连花清澪也说过一回。

    道理他都懂,可他不信。

    艄公卡隆放下竹篙,渡船失了一位引魂者,久久停滞。船舷外腥秽不堪,血水汩汩地起着黏稠泡沫,花清澪眼睁睁目睹着黄暮霜消逝,天上地下,从此再无任何痕迹。

    五百年……

    五百年前,他从血渊底狼狈蹿入忘川,经血瀑冲刷,一缕幽魂载沉载浮地,逆着水流飘到了地府三途河。那日值差的黄暮霜提着盏红灯笼经过,用九曲十八弯的鬼杖从河面挑起他。他挂在鬼杖上,单薄如一片破衣烂衫。

    眉目平淡的黄暮霜呲牙笑了一声。咦,居然还是只绝色的鬼!

    黄暮霜用鬼杖挑着他,负在肩头,晃晃悠悠地踩过落满艳丽彼岸花的轮回路。红雪覆落了一场又一场。

    后来,黄暮霜替他在渊狱第三洞虚无界挂了名姓,任职鬼差。

    —你叫什么名字?录案时,黄暮霜曾带笑问他。

    —花时。

    花清澪垂下眼眸,魔气完美地掩盖了他曾在诸天流转过的痕迹。他尸骨无存,三魂里少了幽精,轮回不得,做个鬼差是最好不过的安排。

    从此,就是五百年。

    他一直不知晓黄暮霜的真名,姓名在地府一文不值,所以他也从不问。

    他也从没问过,黄暮霜分明是个命带官禄的凡人,为何执意滞留于地府。为何也与他一般,不去投胎转世呢?

    倒是有一回,黄暮霜半真半假地与他提起,说他不喜做人,更不喜长命百岁。何况,盛世人、离乱鬼,他都做过了,都没意思。

    黄暮霜从未提过,在凡间还有个人在等着他。那个叫李残月的,以刻骨执念,多做了百年活鬼,日夜游荡于阳世,直至此次被游魂司捉回来,押往轮回井投胎。

    阳世百年,地府五百年。

    李残月终于找到了黄暮霜,带着滔天恨意,与更加磅礴的眷恋。可惜,李残月只知晓他候着的百年,却不知晓,这段情于黄暮霜而言是更为漫长的五百年。

    记住一个人百年,便算痴心吗?

    那如果记得五百年呢?

    如果,记得那人五百年,在重逢时明知那人要杀了自己,却依然不忍回手,宁可被那人拖入三途河永不得超生……这样是不是,执念更深呢?

    花清澪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执念呵……这种东西,早在三千年前他就丢掉了。

    蜷屈的指节渐渐地舒展,莹皎如玉石,染着地府特有的寒意。

    花清澪目光落在渐渐归于平静的三途河。其水皆血,腥秽不可近,内有无数丧失了记忆的亡灵残片。

    黄暮霜再也没有了。

    “呵!”花清澪振衣起身,尾指勾着的红灯笼噗的堕地。脚下轻点,飞烟般冲下渡船后,徒手撕裂一众新鬼。

    李残月投河后,余下共计七十九名新鬼,皆是今日他负责引渡的转生者。

    新鬼们慌不择路,或惊呼,或嚎啕,尖叫、怒骂、哭泣着,纷纷摔倒在三途河尽头的血岸边。叫花清澪三步两步赶上,一双肉掌翻飞,撕裂成片片青灰色影子。

    卡隆龇牙立在船头,观赏了足有半个时辰,随后将斗笠朝下压了压。竹篙一点,扁舟悠悠地去的远了。

    隔着河,隐约听见卡隆苍凉的歌声遥遥传来。

    老去君空见画,

    梦中我亦曾游。

    桃花纵落谁见?

    水到人间伏流。

    三途河的河水却流不到人间,血水幽幽,逆行流回了血瀑深深处。

    花清澪原是碧落天古仙,哪怕如今只余一缕幽魂,亦凶悍足以灭生。撕裂七十九名新鬼,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瞬间。青灰色鬼影碎裂后部分被他抛入三途河,祭了黄暮霜,部分不知所踪,许是被这地府内的冥气自动吞食干净。

    渐渐地,就连艄公卡隆的歌声都几不可闻。

    花清澪箕踞坐在岸头,面朝着那生吞了黄暮霜与李残月的三途河,玉石般的手指摸向腰间,才发现那壶烈酒被他送给了卡隆。

    腰间无酒,眼底无泪。作为一个染了魔气的堕仙,他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了长歌当哭。

    “黄兄,”花清澪一曲毕,艳美唇边勾起抹极凉薄的笑。“他们都只为了自家的心呵!却从不在意,历来最负心的,便是他们这些只顾着自己的心的人。”

    黄暮霜自然不能再答他,于是他屈起腿,又凉凉地笑了一声。“世人皆负心,今日我便替你诛了他们。”

    顿了顿,低笑声渐转呢喃。“……你,欢不欢喜?”

    薄雾中四周一切都似有若无,是指尖不可触的真实,空濛虚无。在他缓缓起身之际,水色都似乎化作潋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