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澪:……

    他表情很有点一言难尽。

    但是少年这句话已经将意思点明了,身份倒也不算难猜。花清澪垂下眼,笑了一声。“卑职参见渊主大人!”

    少年又往前迈了两步,在花清澪身前停下,沉默片刻,才道:“孤已经委托第三洞洞主厌落说媒,你我之间,不必以官职见礼。”

    花清澪暗自冷笑,眼皮微撩,缓缓地抬起头。他方才并没下跪,也没全礼,猜中少年身份,一则是道侣这茬儿,二则,在幽冥界以法术遮挡面目的,除了渊主以外,不作他想。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幽冥界渊主。

    幽冥界统摄地府、黄泉、血渊与魔狱,内有三十六洞,又陈列十八殿,秩序井然。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主子,就是渊主。

    传闻中这位渊主是三千余年前自碧落天来的,风格雷厉风行,只用了百年时间就将魔狱镇压住。

    有这样手腕的人,为何会给他花清澪下聘——再者,谁会当真?

    花清澪举起双手,刻意扬了扬将他拖拽入浪底的苍黧色藤蔓。“大人这是何意?”

    “哦,这个,”少年渊主谢灵欢顿了顿,慢吞吞地答他道:“本王只是想着,倘若不用这些个手段缚住你,怕是连说句话的功夫,你都不会留给本王。”

    毕竟刚重逢那天,他满怀欣喜地提着当初三十三天的腰牌,本想与花清澪互诉衷肠,结果一见面就叫花清澪“杀”了。

    谢灵欢满心不是滋味,忍不住自嘲地道:“就在一刻前,你还想诛杀本王来着。”

    谢灵欢本身当然不是个小少年,他比花清澪年长,但是他天生得容貌就是这般,倘若不是用法术遮掩,只得十六七岁的模样。在碧落天时,他任凤帝身边第一仙将,手下管着数千万羽族,凤帝默许他以二十余的青年男子身示人。后来他于道争时陨落,下了幽冥,他便恢复了真容。

    在幽冥界,一切都现了本来面目。

    谢灵欢能用法术遮挡眉眼,却掩不了他少年身形,以及这一把格外清越的少年郎嗓音。

    因此他这句抱怨,说出口后,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幽怨,尾音还带着点娇痴。

    花清澪怔了怔。被藤蔓束住的苍白指节微屈,不自然地跳了跳。

    自从心口多了真阳活气,他皮肤下也渐渐有了血管流动声,原本十指如玉雕,眼下却透着孱弱的苍白。

    谢灵欢顺着他视线,目光落在那双手。然后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声音带了点少年人的沙哑。“倘若你不乱动,本王就与你去了这藤蔓。”

    花清澪不吱声。墨色长发湿漉漉地裹着他,赤着脚,鸭蛋青色薄纱衣裤下纤毫毕现,站在水中宛若一只待宰的羊羔。

    他于水中出生,在水中,他的感知便格外敏锐些。

    于是不幸地,他能清晰察觉到渊主目光落在他身体的某个部位,且随之绕到腰肢后,在那处浑圆久久不走。渊主目光炽热,烧得他面皮下都有发烫感。

    不,是纱衣下每寸肌肤都有烈焰焚烧。

    花清澪咬住舌尖,终于艰难地深呼吸一口气,从这种被目光笼罩的窒息感中缓了刹那。“大人,卑职乃虚无界一个区区不入流的引魂差,配不上大人。”

    谢灵欢皱眉,目光从他那处浑圆飘开,极其不情愿地,落在他脸上。“你我之间,不必提身份。”

    这话没头没尾,也没前因铺陈。花清澪只当他是叫色欲冲昏了头,冷嗤道:“卑职见到大人,须单膝下跪、右手放在心口,须低头,不可直视大人。尊卑有别,判若云泥。卑职与大人之间,怎配谈所谓你我二字?”

    谢灵欢哑默一瞬,庆幸刚才他没心软,当真解了这人束缚。牙尖嘴利,听了就想让他索性将这人推倒……一念及此,素来禁欲如谢灵欢都忍不住呼吸乱了三息。

    暗光中潮汐声骤起,加剧了两人间涌动的不安。

    谢灵欢念头转了转,非但不怒,反倒又近前一步,身段放得更低。“都说了,你不须以官职见我。”

    过了一息,又特地在嗓音里渗了些蜜,带着几分诱哄,轻声地道:“花使者,本王心悦你久矣。”

    第19章 廿年乱六

    花清澪半垂着眼,默了足有十息,然后在谢灵欢满怀希冀的眼神中,再次扬起被藤蔓束缚的双手。

    他将苍白纤细的手腕递到谢灵欢眼皮子底下,艳美双唇轻启,嗤笑一声。“大人的这种欢喜,卑职怕是承受不起。”

    谢灵欢眼角余光扫过,唇角咬肌再次不受控地跳动。他竭力想笑,却又惧这人嫌他笑得丑,只得平缓了呼吸,款款地与他讲道理。“花使者,本王……”

    “大人!”花清澪却一口截断他的话,扬起手,神色略带了些不耐。“凭大人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大人何必来哄我?”

    “我怎地就哄你了?”谢灵欢一急,都不及自称本王或是孤,大步上前,鼻尖对鼻尖地凑到他身边,焦躁道:“说媒、下聘、请期,世间有的三媒六聘,我都与你。甚或是你要三十三天广和神尊亲自下诏赐婚,孤都能去办!你、你到底要怎样?”

    就连谢灵欢也不晓得,为甚他越吼越没底气,最后那句结结巴巴,不仅怂,还透着少年咬字不清的嗲。

    不约而同的,谢灵欢与花清澪同时怔了怔。

    气氛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花清澪似笑非笑,觑了渊主一眼。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方才渊主那句话,分明像极了个小少年。尤其像那个整日痴缠他的妖鸟。

    谢灵欢怕是也察觉了,默默地住了口。然后咳嗽一声,嗓音压低了些。“花使者,你莫要逼我。”

    “哦?”

    人在刀俎上为肉,花清澪却依然笑得漫不经心,扬起头,墨色长发轻甩。“愿闻其详。”

    谢灵欢噎了噎,努力地想要表达出气势汹汹。“你须知道,本王完全可以用强!”

    花清澪又把被藤蔓束缚的双手扬高了些,勾唇,似笑非笑。

    “不止这个,”谢灵欢逼视他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片刻后,收回视线,郁闷道:“本王是幽冥之主,下聘后,这桩婚契便是天地认过的。花使者,本王完全可以不顾你的意愿,强娶了你!”

    这倒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