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神,同醉酒,同孕生。

    这种同为彼此的羁绊,是叶慕辰这个被孕生者,所永远无法拥有的。

    叶慕辰甚至不可企及。

    谢灵欢讥笑完,又忍不住像要怜悯他了一般,口吻越发漠然。“有些事,当止则止。朱雀,你永不要再去寻那人下落。”

    叶慕辰怔怔地望着他,剑眉下那双明火灼灼的眼中流转着清晰可见的痛楚。“听你如此说,那人……当真有转生?”

    “有,如何?没有,又如何?”谢灵欢懒散起身,将喝空了的八角鎏金壶掷还给他,漠然道:“酒饮完了。你若无他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叶慕辰随着他站起来,二十个鎏金壶叮铃落地。“不,这件事,我必须要问个清楚明白。”

    “痴!”谢灵欢嘲他。

    叶慕辰认真地驳他道:“痴有什么不好?我既应了帝尊,必然是要去做的。无论须用多少年,我都会去寻那人下落。若他死尽了,我也须有个确凿的证据,告诉帝尊。”

    谢灵欢挑眉。“问题是,若是他尚未死绝呢?”

    叶慕辰沉默。

    谢灵欢便逼问到他脸上,用那双与广和神尊一般无二的丹凤眼灼灼地盯着他瞧,语声清越如流泉。“叶慕辰,你仔细地看着我,你仔细地看着,然后告诉我,如果崖涘当真已转生,你觉得帝尊会如何?”

    “……会去见他。”

    “是了,就连你也知晓,帝尊必然会忍不住去见他。见到后呢?你觉得,帝尊会忍住不去见他第二次?有了第二次,难道就不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够了!”叶慕辰猛地暴喝道:“不许你辱没帝尊!”

    “是你自己偏要问。”谢灵欢将身子往后退开些,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朱雀,你既然知道结局,又何必去启动?因果二字,有因必有果,不如莫要种因。”

    “我知道。”叶慕辰攥紧双拳,涩声道:“可惜,我不能。帝尊想要见他。”

    黄泉水无尽地冲刷,逼退眼底最后的小心翼翼的遮掩。

    许是留仙醉饮的太多,叶慕辰眼底终于明白地现出苦涩。“青鸾,你我昔日同在凤宫,你当知晓,帝尊想要做的事情,从不曾更改过。”

    “是啊,帝尊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谢灵欢面朝向黄泉眼,自风洞来的风吹动他肩头青苍色长发,漫然如云又似泉。他立在广袤处,亦像是匿于无尽暗夜里。

    “有时候我真是不懂,”谢灵欢又笑了一声,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叶慕辰,你我二人,究竟为何要降生呢?生而无欢,又为何,偏要强自为欢呢?”

    就连起名字时,他都被这方天地取为“欢”。——呵,何欢之有?

    “许是因为,”叶慕辰涩声地答他。“帝尊他,太寂寞了呵!”

    这次,两人都再未开口说话。长而久的沉默,直至渊主王殿内的星辰亮起,漫卷的泉水里一盏接连一盏地燃起焰火。焰火渐渐地升空,变作了风灯。

    每一盏风灯,都写着一个名字。

    叶慕辰抬头望去,见漫天飘飞着白纸灯笼,飘着长长的七彩穗子,灯笼内的焰火颜色或青或红,偶尔也有杂色。

    “那些焰火的颜色怎地不同?”

    谢灵欢漠然地看了一眼,道,“地府风灯,燃着的尽是纠葛因果。下了黄泉后,念着一人,焰灯便为红色。渴慕愈盛,焰灯便越红。最浓烈者可为赤色。”

    他顿了顿,抬起冰凉如石的手指,指给叶慕辰看。“青黑色为厌憎痛恨,橙色为渐灭的爱慕之情。生前欢、死后悲,都尽数藏于这些焰灯内了。”

    “那灯笼上的名字,”叶慕辰突然明白过来,哑声道:“那些名字,便是被亡灵们爱着憎着的人,是吗?”

    “嗯,这便是传闻中阴阳路上的灯。”谢灵欢答的懒散。“亡灵点灯,写上生者之名,以七情为焰火,点燃。”

    “这样啊。”

    叶慕辰喃喃地应了声。他想,若是神仙也与其他各道众生一般,来此处点灯,不知帝尊广和为崖涘燃起的那盏灯……是何颜色?

    他想见,又惧怕见到。

    他怕那盏灯……会是赤焰。

    “行了,”谢灵欢最怕见到叶慕辰发痴,忍不住催促道:“酒也饮了,你回去就与帝尊说,我也不晓得崖涘陨落后下落,此事不就结了?”

    “那你自家呢?”叶慕辰扭头看他。“为了那位花清澪,你掀了黄泉水,你打算如何向帝尊交代?”

    谢灵欢默了默,自嘲一笑。“就说我已知错,下不为例。”

    叶慕辰盯着他那张绝色奢华的脸,突兀地道:“你既拿不准他心中是否当真有你,为何不试一试?”

    叶慕辰抬手指向漫天飞舞的风灯,对谢灵欢道:“青鸾,你为何不试一试,让他也燃一盏灯?你瞧一瞧,他为你燃起的风灯,究竟是何颜色。”

    谢灵欢怔住。

    良久,抬眼望向缤纷飞絮般的满目风灯。

    丹凤眼中蓦地动了动。

    第22章 廿年乱九

    永无殿内,花清澪自嘲冷笑。他赤足淌过齐腰深的血浊黄泉水,墨色长发如丝如蔓,不时拂扬于身后。下颌尖尖,面皮白到几近透明。

    他是三十二天的仙帝,出入时从者如云,一颦一笑,皆能震荡碧波。

    银河水孕育了他,他至洁至净,却被座下诸妖携手落入泥垢。瑶池那日,诸天众仙正施施然来赴会,却撞见他与座下一只尚未能化龙的鱼妖沉在水底“苟合”……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