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落像是直到此刻才惊觉他手底下的引魂差花时也在,眼睛瞪得滴溜圆,再开口时险些把颌下长髯掀飞了。“花使者怎、怎地也在大人这?”

    废话!他的道侣,怎地就不能在他的王殿。要不是被厌落打断,此刻他正在拥着道侣放风灯!

    谢灵欢满肚皮牢骚,语气却依然平淡如水。“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去吧!”

    “哦,”厌落又看了眼花清澪,见到他鬓边那支辉煌翠羽,又惊了下。“咦,大人……”

    “你回去吧!”谢灵欢终于忍无可忍,无名指轻扣掌心,一个弹指,瞬即把厌落从哪儿来的弹回哪儿去了。

    转身,对上花清澪似笑非笑的脸,谢灵欢咳嗽两声。“你不是要去寻骨吗?正好,本王陪你亲自走一趟人间。”

    第25章 廿年乱十二

    花清澪眉心直跳。“大人乃千金之体,区区一个阳间恶人奸臣,卑职去办就好。大人何必亲自去?”

    谢灵欢手抚他鬓边翠羽,笑道:“他当然不值得本王亲自去缉拿,但是你我如今既然约定道侣,你去办案,本王自当随同,好护你周全。”

    花清澪捏紧袖底,暗自将牙齿咬得咯咯响。片刻后,勾唇一笑。“大人多虑了。”

    “不多虑啊,”谢灵欢笑嘻嘻地道:“花仙尊如今屈就,在本王麾下任职小小一名引魂差,本王若不护着你,他日传扬出去,可不损了你的体面?”

    花清澪扬眉冷笑。“我有何体面?”

    或者说,他如今灰头土脸,藏匿于幽冥界做个非仙非鬼的魔头,还能剩下什么体面。

    谢灵欢似乎听懂了他的怨愤,又似乎没有,只定定地望着他。良久,叹息一声,重新将他拥入怀内。十二冠玉旒簌簌轻响,话语声也放得极轻。“清儿,你的体面,便是本王的体面。本王愿给你所有的尊荣,你只须安心受着。”

    话语声确是极其轻柔,但口吻也霸道。

    花清澪内心不屑地冷笑,艳美双唇微分,明面儿上却应得乖巧。“好。”

    北俱芦洲于两人而言都是个跑熟了的地方,不过为了遮掩,小谢假意道:“本王甚少出宫,此次去阳世,怕是路途不熟,又怕外头有甚不周全处,花仙尊且先担待些则个。”

    花清澪垂眸,看着被他紧紧攥住的手,笑了声。“大人客气。”

    两人假惺惺地互相端着,手拉手,从黄泉眼内弯腰钻入传送阵。这是花清澪第一次踏入幽冥界的结界,脚下星符错布,依稀只能辨别出几个符。

    咦,居然还有他不识得的符箓?渊狱内,果然深不可测。

    花清澪心生警惕,垂眸,随后悄无声息地掉开视线。

    氤氲雾气渐渐地从腰部升腾起来,遮住了谢灵欢眉目。在那个瞬间,谢灵欢眼角余光捕捉到花清澪的动作,倏地扣住他手指,寒声道:“不许动旁的心思!”

    花清澪一愣。这位渊主大人说变就变,前一刻分明还在哄他,怎地又怒了?

    “大人说的什么?我听不懂。”花清澪声音也带了点不悦。

    “不懂?”谢灵欢扣住他的手,恨声道:“幽冥界所有的结界都须经我之眼,你所做下的一切,本王都知晓。”

    “哦,”花清澪冷嗤一声。“那下次经过时,大人不妨还是将我双眼蒙上吧!”

    不就是嫌他多看了几眼传送阵星符吗?花清澪忿忿地想,待寻齐了仙骨,他便彻底与幽冥断绝联系。这位渊主脾气太坏!

    谢灵欢又冷厉地斥道:“本王没有与你玩笑!”

    “卑职也没与大人玩笑!”花清澪的火气也蹭地一下蹿起来了。他奋力想甩开谢灵欢,怒气冲冲道:“说让我去北俱芦洲查办姓林的是你,说要随我一道去办案的也是你,如今带我走这幽冥传送阵的,还是大人你!大人,你究竟要卑职如何?还请大人明示!”

    花清澪语气一声比一声冲,简直怒发冲冠。

    谢灵欢沉默,片刻后,忽然间心生疲惫,另一只手揉了揉额心。“无甚。你说的对,是本王的不是。”

    花清澪指责了他一连串罪名,他既不驳,也不辩解,只含糊地认了句错。

    听起来,完全就是在敷衍。

    花清澪忍不住挑眉冷笑。“大人不曾错,大人何错之有?卑职如何敢压着大人认错?”

    谢灵欢张了张口,传送阵内雾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了,但是他俩忙着争吵,居然谁也没发现。就听见嘭一声,随即水声哗啦啦从头顶浇灌而下,将二人淋成了落汤鸡。

    “噗——!”花清澪仰起头,从水底挣扎着浮出来,一口吐掉唇边冷水。

    阳世里的光洒下来,淋了一身,刺入花清澪这具精魂所聚的身子,刀扎般疼痛。

    在他身旁几步远,漾起一圈人形涟漪。数息后,从水波里显露出个白衫儿少年。皮肤冷玉般皙白,年岁约十五六,风姿秀逸。

    眉目倒是好看的紧。

    “花时?”白衫儿少年扭头冲他笑,长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是我。既然已到了洛阳城,你唤我景渊吧!”

    花清澪噎了噎。这位渊主大人还真是瞬息万变,前一刻还在与他争吵不休,眨眼就言笑晏晏,顺便连他俩在人间姓名都安排妥当了。

    “景渊?”花清澪懒懒一笑,甩动墨色长发淋漓水珠。“这是你的字吗?”

    白衫少年谢灵欢眼眸微动,剑眉星眸,笑起来如春风般轻快。“怎样,念起来好听吗?”

    “景……渊。”花清澪当真慢吞吞地又念了一次,桃花眼底波澜乍现,下意识低喃道:“唔。”

    “唔?”谢灵欢淌水走近他,笑道:“花使者,‘唔’是什么意思?”

    两人眼下都是湿身,彼此纠缠间呼吸相闻,更别提谢灵欢在说话时趁机将他腰肢搂住,上下其手。

    花清澪呼吸微乱,仓促地掉开头。不知为何两颊居然飞起了淡淡的红云。“……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