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袭华丽披覆五色霞的雪白长衫,施施然地走近。

    花仙尊!

    义父、义父您回来了!

    洞府内永远有无数身影围着他,主动取悦于他,握着书卷来请教他某个字词的意义。

    闲暇时,他也爱舞乐。飞天散花、玉杯金觥、笙歌缭绕、齐举霓裳,这些他都寻常得见。他高坐在琼楼玉宇深处,广袖轻摆后,以手支颐,唇边微微勾着三分笑意。

    那是漫长又漫长的前尘。

    然后他于闭目静坐时遇见了那个道梦中的人来引着他。那人笑着对他道,清儿,来瑶池。

    悠悠地,一盏不甚明晰的灯引着他,在额前飘忽不定。他循着灯,入了瑶池底,噗通一声,坠下去。

    池底等着他的,却是毁灭。

    真是嘲讽呵!

    花清澪眼皮微动,垂下的余光见到一只冰凉如石的手,那只手中稳稳地捏着他的残骨。残骨呈雪色,光芒万丈,遍布繁复的上古禁制符箓。

    花清澪撑住下颌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沿着下颌落下来。他眼底那颗冰凉的泪也坠下。

    这是他的骨。

    这是他的魂。

    “清儿。”谢灵欢捏住那块残骨,难得的没嬉皮笑脸,声音带了些沉郁。在他靠近时,青烟雾霭里也像是又起了重重的雾。雾缠着雾,梦牵连着梦,绰约似乎有袅袅异香。

    谢灵欢走到花清澪身边,握住他不断痉挛抽搐的手,两手交握,中间隔着一块异常坚硬的残骨。

    “这里头锁着你的幽精。”谢灵欢顿了顿,蹲下来,与他目光平视。“你想现在合魂吗?”

    眼泪滚滚地往下落。

    花清澪几乎从不晓得,原来他的魂体也会哭。在三十二重碧落天时,他享尽上仙逍遥,那时候,他犯不着哭。坠入幽冥魔地狱后,熬遍烈焰与荆棘,他挣扎着从血渊底爬到黄泉口,被路过的引魂差黄暮霜以一根九曲十八弯的鬼头杖挑在肩头,晃晃悠悠地,做了五百年低级鬼差,他也来不及哭。

    平生他只哭过一回。那次,还是在三十三天的瑶池畔,他哭他的道,哭了足有月余,哭到神伤。

    这次,他在颠沛流离了万余年后,拾到了他的一块锁着幽精的残骨,魂体哭到不能自已。

    眼泪成串地往下坠,每一颗,都散发出异香。

    “这是你的精魂。”谢灵欢低声地道:“清儿,莫要再哭了,会损你的修为。”

    这句话,花清澪也曾听到过的。当初在瑶池畔,他哭他的道,被屈辱与被辜负的极度委屈下,他哭到不能自已。那时也曾有个人,突然停在他面前,蹲身,温柔地拭去他面颊上的湿泪。然后对他道,花仙君,你的泪是精魂,不能再哭了。

    那个人半扶半抱,最后背着他,一步步走回那个秘地洞穴。

    在他仙府后,无人知晓的地方,他曾与那人耳鬓厮磨无限情缠。直到即将结契的时候,那人突然停下来,笑着对他道,我怕你后悔。

    “我不曾悔……”花清澪垂眸倚坐在山石,喃喃地回应那年他不曾回答的问题。就像是隔着渺远时空,他依然身处于那个洞穴内,身畔依然有着那个人。

    那个,天上地下,他再没见过的人。

    “清儿,你在说什么?”谢灵欢手指停留于他湿漉漉的墨色长发,轻声问他。“你想起什么了,是吗?”

    花清澪隔着泪做的帘子,无限迷惘地望向谢灵欢这张神采飞扬的脸。“你说你叫做什么?”

    谢灵欢沉默片刻,在散发出异香的青烟雾霭中,他温柔地亲吻这人艳美双唇。“清儿,景渊是我的字。我唤作景渊,谢景渊。”

    眼泪层层地涌。花清澪手指蜷屈,捏住两人掌心内的那块残骨,怔怔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就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字词都需要极其努力地模仿与辨认。“景渊……谢、景、渊。”

    “是我。”谢灵欢用鼻尖轻蹭他发鬓,温柔地道:“你我本就该是道侣。万年前,与你在洞府内约定结契的是我啊!我姓谢,名灵欢,字景渊。”

    花清澪终于迟疑地抬起双臂,搂抱住他,然后伏在他心口处失声大哭。

    迟了万年的契约,被他遗忘了的人,那曾延绵了一个月的缱绻……谢景渊。

    三百六十道禁制符箓,在花清澪坠落的泪水中无声无息地洇湿,残骨散发出幽幽的光。从雪白,渐渐地化作郁紫。浓艳如天际一抹最浓墨重彩的霞。

    残骨解禁,系于残骨的三魂之一幽精也冉冉升入花清澪心口处。谢灵欢一手护住人,另一只手指尖轻动,小心翼翼地呵护那一抹幽精汇聚入花清澪魂体。

    三魂合聚的瞬间,整座白室山上空轰然一声炸响,随后便是连绵不绝的雷鸣声。暴雨天降,九霄晴空刹那翻作沉沉永夜。

    “这是倾倒的银河水啊,”谢灵欢抬手接住这冲刷入结界内的雨水,眼眸微动,带了些欣欣然。“清儿,银河依然认得你。哪怕这世间都负你,它还依然认得你。它在为你哭泣。”

    接在掌心内的雨水赫然是墨汁一般的黑色。天降黑雨,冲刷大地。

    花清澪抖着唇瓣,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我不须它认得我。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再回碧落天!”

    谢灵欢凑近,亲吻他颤抖冰冷的唇,然后轻声地允诺。“好。若你不愿入轮回,也不想再回碧落天为仙……孤便陪你一道,永沉渊狱。”

    第七天。

    云梦泽十座巫山。

    花清澪立在船头久久没说话。谢灵欢跷着脚,双手枕在脑袋下,双目放空,口中轻轻地哼着首佶屈聱牙的古老歌谣。

    风吹云动天不动,水推船移岸不移。

    以灵力织的网状结界,凡人撑船自然到达不了彼岸。一叶两头尖翘的乌木核桃舟载着他们两个人,无风无水,却沿着雾霭沉沉的结界往深处漂流。

    “景渊,”花清澪转头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你爱听?”谢灵欢又跷了跷脚,乌黑靴底雪白云纹边,总透着股说不清的肃杀。“这歌没名字。你死后,道争爆发,我在率领羽族攻占白玉宫时,为了鼓舞士气,自家编的一首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