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你回来了。

    你在心里偷偷地念着,却不知道这句话余生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

    曾经,你效仿你的师尊着白衣,修习剑法,渴望做他最好的弟子。你在他身后,看着他从当初亲和稳重的师尊,变成那个高高在上,不动声色,果决利落的掌门,变成那位众生俯首,不敢逾越的道君。

    他变了,变得模糊而陌生,变得冷酷而强硬。你却不想相信,只有你知道,你手中拿了二十余年的剑,最初不是为了自己而练,而是为了追寻他的步伐。你忘不掉当年大殿上,他一剑斩落三元婴,众生匍匐于地,祈求他平息怒火。

    他却自顾低头看着怀中的你,那双修长带着薄茧子的手指拂过你的眉心,出声问,“倦了吧,睡吧。”

    ——直到你真的沉沉睡去时,你也未曾听到过他有对众人提起你。

    第二天醒来,你才从服侍的人口中得知,他是七国之上,管辖整个北域之地的上清宗的大修士。此次前往七国,只是按照诏令平定妖祸,整治诸国动乱。

    五天后,他带着你御剑赶回宗门,于众位真君面前,自顾地决然出声说:“此后,你便是我的弟子。”

    就这样,你做了他的弟子,足足有三百五十年。

    拜在他门下有一段时间时,你才慢慢知道他是破例收你为徒。上清宗内,诸位真君正式收徒,那些弟子都得是真正修炼小有成就,成功筑基的修士。

    唯有筑基成功,才真正是叩开了大道之门,正式踏上了不知何处是终点的仙途。

    你为此发奋努力,生怕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影响他的声名。你同他一般,穿白衣,习练剑法,选择将剑道作为毕生道途。

    也许是天份,又或是命运的安排,你的仙途很顺利。轻松地找到了气机所在,勤奋而刻苦的修炼剑法,短短不过五年,你便成功跨入筑基期。又十年,你外出历练,寻找机缘,亲自铸了一把剑,剑名逐风。以它作为本命道器,依托元神,持着这把剑,突破金丹期。

    那一年,你二十八岁,便已是世人仰望,敬佩服从的金丹真人。

    可惜,你不知道,那仅仅只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

    那一年的上清宗,依旧很平静,就像每一个命运关键点到来之前,当事人往往都无从察觉般,直到许多年后才恍然明白,原来一切都已注定。

    你成金丹的第二年,执掌上清宗近五千年的元泰道君坐化了。不知有多少势力,在背后冒起财狼般的眼神,将目光投入到上清宗。没有阳神真人坐镇的宗门,就像一块上好的肥肉,惹得众人纷纷垂涎,无比想从中牟取利益和所需。

    与此同时,宗门内也是暗流涌动。早在多年前,宗内高层便知执掌上清宗长达五千年的元泰道君快要坐化了,还能坐镇上清宗多少年,已是个严峻的问题。上清宗在脚下的西梧州开宗立派已有两万年,共出过三位道君,这才奠定了在山海界无数宗门中的地位。

    何时能在出现一位道君,能够接着延续上清道统,无疑成为重中之重。可世人皆知,成就道君,已然是天命和机缘所致,所以更多人将目光投入到了掌门之位上。元泰道君座下仅存有三位弟子,玄波,玄止,玄真,皆是成就元婴的真君。

    可没有想到,元泰道君没有选择随他修道已有六百余年,稳重度当的大弟子玄波真君,也未曾选择世家出生,门派中交好无数的玄止真君,而是选择了百年前收下的关门弟子——玄真。

    那位非世家非寒门出生,被他从凡间带入宗门的牧童,入了金丹期才正式被收入门下的小弟子。

    十五筑基,二十三岁金丹,上清宗当之无愧的绝世天才,天生便是为剑而生。不过百年,便已丹化元婴,晋升为真君。自入了道途,一心修炼无情剑道,无情无欲,剑出无存,世人称之为屠魔真君。

    昔年,他与人论道,曾言:“天下之道,不过皆为长生。为求长生,为求心间畅快,为求人生快意,有何不可做,有何不敢做。”

    ——这样一位专注道途,不通人情的真君,又怎能做这承载万载道统的上清宗掌教。

    那年几乎没有人认为他会做好这个掌门之位。

    除了你。

    他是你的师尊,你心目中最高大,最厉害的存在。在你心目中,他几乎无所不能,区区一个掌门,有何不敢做,有何做不得。

    只是,那一年的你不会想的到,原来人是会变的,变得让人陌生,让人不敢忆起从前。

    曾约好的,要去看每一年的桃花,去见每年冬天的第一场初雪,去看你曾随手插下的那截树枝。可到了最后,互相都装作已默默遗忘,不再重提。

    你虽是他的弟子,却不再是唯一的弟子。

    ——

    后来的你讨厌许多东西,莫名其妙的同情心,怜悯世人的姿态,假的可怜的笑容,以为你好而名义的欺骗与背叛,看不到终点的等待与消亡。

    你甚至有些恨透了自己,这个被安排好的,在谎言与沉默中长大的自己。

    你曾一腔热血,你曾一心孺慕,你曾苦心想要留住那抹剑锋,留住胸口那道微弱的剑芒,却被他亲手折断,终是无声泯灭。

    再也寻不到了。

    第57章 前尘03

    ——

    多年以后, 当你听闻掌门命牌灭了时,跌跌撞撞走到殿内,手持一盏西海巨鲸熬成的灯油制成的命灯, 看了命牌许久许久。

    你是不信的, 却不得不相信。

    那个人死了, 死的无声无息, 死的不为人知。你甚至来不及,让他亲口说声他错了, 他后悔了,要祈求你的原谅。

    那时, 你不顾众位真君的反对,毅然闯入足足有三百余年未曾进过的参合殿,想要确切的知道他的下落。

    殿内很空,也很冷,只有一座座众位真君议事的高高道台,厚重的玄纹层层缠绕其上,更添恢弘大气。

    你匆忙地寻着他留下的痕迹,直进入你未曾见过的内殿。

    终于, 你在他的空荡荡, 似无人居住的居所里, 看见了那把悬挂于桌案旁的断剑。剑保存的很完好, 跃跃欲试, 想要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你抚过剑身, 看着剑中央隐隐浮现的暗纹, 眼眸微动, 默然不语。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 逐风, 多么好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