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丫鬟伺候的殷切,反倒叫他蹙眉。

    席间沉默,只有碗筷轻响。

    镇国公府不讲“食不言”的规矩,往日里用餐皆气氛欢畅。

    可今个贺千空在桌边一坐,周身气势冷硬肃杀,直唬得卫氏的一双儿女闭口不言,卫氏自己也不好多说,镇国公更是沉着脸。

    一家子五口人,在尴尬凝固的氛围中草草用完了这餐。

    众人停了箸,用膳毕,丫鬟们又奉上温茶,漱了口,几人移到正堂,自有人奉上点心菓子。

    镇国公以拳抵唇,轻咳一声。

    贺千空明白,这是要步入正题,之前那些不过是试探他的态度。

    果然,镇国公开口:“这些年,你在军中打拼,一晃眼也功成名就。这很好,只是你也二十有余,也该成亲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原来是这个,果然有人坐不住了。贺千空抬眼道:“父亲有什么指示?”

    镇国公见他没反驳,眉心稍缓:“你这么大了也该有家室了。你母亲有个侄女,年不过十五,很是端庄大方,温婉贤淑,与你相配,你不如相看一番,尽早成亲。如果可以今年秋天就完婚吧。”

    贺千空嘴角噙起一丝讥笑,“卫家女?”

    一旁的卫氏绞着素白双手,手足无措。

    镇国公面色一沉,沉声道:“卫家女怎么了?人家女儿家知书达礼,持家有道,又生的乖巧大方,不算辱没你!”

    贺千空一手把玩腰间的双鱼戏珠玉珮,都不正眼瞧上首两人,声音嘲讽:“卫家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把镇国府拴在他们的裤腰上?”

    “你……你!”镇国公衣袖扫过桌上茶碗,茶碗粉碎,他霍然起身,指着贺千空,目眦欲裂。

    “老爷!老爷!”卫氏扯着镇国公衣角,美眸中泛起盈盈水光,“老爷,是我没考虑周到,只想着娘家侄女与千空相配,都是我思虑不周,您切莫责怪孩子啊。”

    贺千空端坐如山,只摩挲着手中玉珮,眼风一扫看向卫氏,嘴角斜斜勾起。

    这出戏唱的可真是好。

    可他这副样子,落在镇国公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的怒火“腾”地一下燃起,手中茶碗向地上一掷,“啪”的一声碎在贺千空脚边。

    “你还好意思说!”镇国公气的脸色紫涨,气喘吁吁,“你是不知道你自己在京城的名声么!嗜血好杀,暴虐无度!你知道要给你说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有多难么!你母亲一心为你着想,回娘家几番波折,才说得卫家三女同意,你就这么对她的一番苦心!

    “孽子!孽子!”

    屋内婢女忙低头跪下,卫氏也低头顺目,面对镇国公的怒火,只贺千空微微抬了抬眼角,嘴角噙着丝游刃有余的微笑,仿佛看一出闹剧,事不关己。

    这态度更加激怒镇国公,他额上青筋突起,手紧紧攥拳,怒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赶紧给我娶亲生子!你这个年纪的公子哥,哪个不当上了爹!”

    贺千空把玩桌上梅花纹路白釉瓷碗,声音喜怒不定:“娶回来,生个儿子后缠绵病榻而死么?”

    这句话声音不大,屋内所有人俱都听见了。

    镇国公挥舞的手臂僵在空中,微张的嘴滑稽的定在那里。

    所有人都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只有贺千空继续道:“像我娘一样么?”

    再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屋内一片死气沉沉。

    贺千空的生母赵氏,恍若一个禁忌、一个疤痕,是镇国公这十五年来一直想掩盖的,是这国公府里不能提起的话题,今个却被贺千空大大咧咧说了出来。

    也是了,也只有他能如此直白。

    镇国公全身顿住,他抬眼望着面前的长子俊朗英隽的面容,第一次有了一丝害怕。

    他对这个儿子的情感一直很复杂。他不喜欢他,因为贺千空的存在时时提醒着他赵氏来过,赵氏是镇国公前半辈子生命中唯一的污点,他的内心不想承认他对不起赵氏,却愧疚苦于面对,这使得他在贺千空小小年纪便将他送进宫当伴读,此后数年父子间聚少离多。

    可同时他又为贺千空感到骄傲,他出落得端庄如玉,气宇轩昂,在如此年纪已经成为圣上心腹,比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直以来,这种复杂的感情,让他疏远长子,却也关心长子。

    可今日看到眼前的贺千空,听他如此直白的话语,镇国公不禁脊柱发凉,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似乎大得令人害怕。

    镇国公久久不回话,贺千空从座位上起身,作揖道:“既然父亲无事,那儿先回去休息了。”

    潇洒转身,留下了屋内满地的狼藉。

    身后的镇国公有些颓然的靠在椅子上,怔忡间,茫然望着屋顶妆花雕梁发呆。

    贺千空一路出了正屋,穿过曲折逶迤的小径,行至府内偏东一处院落,院落上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朗月阁”。

    他抬眼望了那三个大字,愣了一下方推门而入。

    院中孤月高悬天际,皎洁月光如水,映射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湖边绿柳如荫,在晚风中飒飒作响。

    这里一如记忆中一般还是没变。

    贺千空跨过门槛,踩着碎石子铺就的小路,来到湖畔。

    星月低垂,湖水在夜风拨弄下泛起点点涟漪,一切还如小时候,赵氏在的时候一样。

    那个时候的赵氏如果身体好,便会抱着他在湖边,白天喂鱼纳凉,夜晚赏月吟诗,露出为数不多的笑颜。

    可如今香消玉殒,佳人已不在,湖面上倒映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背影。

    贺千空望着湖面上面无表情的自己,良久转身离开。

    第28章 头面

    翌日清早。

    昨日那一通闹腾,林姝蔓是再也不敢在庄子中待了,昨夜连忙让人送信,今个一早林青峰特意告假驾车来接妹妹。

    庄子上自然又是好一番忙碌,回去的行囊东西也不少,林林总总各种东西装了两车,这里的野味着实鲜美,林姝蔓还特意吩咐王大家的装上新鲜的,回家给爹娘尝尝。

    待回了府,与王氏相见,王氏不免又掉了几滴泪,林姝蔓好一番安抚才好。

    一家子晚上和和美美吃了顿团圆饭,食材用的便是庄子上的野味,味道自是没得说。

    便这样过了几日平淡日子,五月转眼过去,迎来了盛夏的六月。

    这些日子岁月静好,三皇子、高明成皆没有出现,林姝蔓悬着的心不由放回了肚里。

    三皇子不过二十许,已经有正妃一位侧妃三位,即便想迎娶自己,爹爹也不能同意。

    而高明成,听王氏隐晦提及了高家的提亲,再一想到庄子上他懦弱的行为,林姝蔓蹙眉断然拒绝。

    王氏也不觉得遗憾,高家近来和三皇子走的近,着实不是什么好去处。

    如此林姝蔓的婚事又成了未知数,林姝蔓自己不担心,王氏却上了心,暗下决心定要给女儿寻门好亲事。

    林姝蔓却不甚在意,或者说近来她有其他事情要忙。

    车马粼粼之声,街市上人群熙熙攘攘,皆传入青油布罩着的素色马车中,林姝蔓从帷幕的罅隙偷窥外面,吹拉弹唱,好一派热闹。

    这其中也包括长春阁,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的大红门也重新上了漆,油光铮亮,门外停着数辆女眷的马车、轿子,熙熙攘攘,能觑见屋内来来往往的店小二招待客人,好一幅热闹景象。

    与数日前大相径庭。

    海棠窥了一眼外面,有些为难道:“姑娘,门口又没地方停靠马车了。”只得在这里下马车,走进去。

    “无妨。”林姝蔓带上帷帽扶着海棠的手下了马车。

    长春阁内人来人往,却不见喧哗,只听闻店小二间或响起的介绍声音。林姝蔓甫一踏入门槛,立马有着青衣的小厮上前,点头哈腰问道:“小姐快请进,您想看看什么?”

    没等林姝蔓回答,旁里身着华服的钱掌柜已经跨步来到跟前,“哎呦哎呦,林姑娘您来了,快请进!”

    那小厮极有眼力见,见掌柜亲自来迎接必是大主顾,也不多说,自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钱掌柜一边请林姝蔓上了二楼,一边道:“姑娘怎么突然来了,下次我提前派人去接姑娘,这里人来人往怕冲撞姑娘。”

    “今我也是突然路过,见生意不错,起了心思随意瞧瞧。”到了二楼,林姝蔓摘下帷帽,“我见生意很是不错,这次招的店小二也都有眼力见,很会招呼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