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得不像宁山河的孩子。

    岳佳佳的手指很凉, 因为想起那些人说宁放搬动了他父亲的尸体, 非要亲眼看一看那些伤疤。

    她不敢先开口, 她怕把情况弄的更糟糕。

    领带解开了, 她安安静静蹲在他脚边, 裙子铺了一地,宁放垂着眼,看她的手指缠绕那条领带,忽然低喃:“我不喜欢这个追悼会。”

    岳佳佳一愣。

    所有人都喜欢,五福胡同里所有人都与有荣焉,对亲朋好友一再提起:“对,新闻里那个救人的警察,我铁瓷/我看着他长大/我邻居,他叫宁山河!”

    唯独宁放。

    宁放看着岳佳佳的眼睛:“我不喜欢这种一命换一命的精神,无私?英雄?我觉得他很自私!”

    她被他的想法震撼了。

    宁放看起来是很厌恶的,可他突然说:“但我知道,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你也会。”岳佳佳无比笃定。

    因为很多年前,他做主留下了什么都没有的她。

    她的鼻腔发酸,轻轻摸了摸宁放的小腿:“爷爷说你是个好孩子。”

    宁放笑了,脸上有很柔和的表情,外头的微光没了,屋里一下子黑漆漆的,宁放摸了一下她的脸,留下一抹湿漉的痕迹,女孩狠狠颤了一下,宁放眼泪的温度像刀刻在了她心尖上。

    她没有见过宁放哭。

    她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天起,宁放也是孤儿了。

    越来越多的眼泪掉下来,有些落在她眉间,有些落在她唇边,岳佳佳蓦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宁放。

    把他的脸藏在她胸口。

    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也不看。

    她就是不想看见宁放哭的样子。

    宁放的背脊骤然发紧,又缓缓放松,女孩的身体很柔软,很香,很热,她的肩膀很小,胳膊很瘦,却能给他力量。

    他情不自禁伸手放在她腰侧,把人往怀里带。

    岳佳佳踉跄了一步,最终是与宁放毫无间隔。

    她的腿贴在他的西裤上,西裤很凉,凉透了她的心,可他的眼泪却滚烫,沁湿了她胸口的衣服,紧紧贴着内里的肌肤。

    宁放收紧手臂,加深了这个拥抱。

    岳佳佳的手指轻轻刮在他头皮上,仰起头,忍着眼泪,不住地想,这就是长大吗?

    那我不想长大,长大太苦了。

    “哥……”她小声叫他,“你别出事,你还有我呢。”

    宁放没说话,她能感觉他的鼻尖抵在她心脏的位置,他的脸往她身体埋了埋。

    她从未见他这般眷恋过谁。

    很高兴,是她。

    好像一直就是这样的,他们俩,天生是缠绕在一起的两支藤蔓,紧紧攀附,不会分开。

    从这一刻起,这世上,只有他们能懂彼此。

    院门吱呀一声,浅醉的唐老师和清醒的宋老师相互搀扶着进来,今天追悼会结束后,唐老师没再让宁放管后面的人情,做东请所有邻居在饭店吃饭,当做家属答礼。

    席间,人人赞她品格高尚,有情有义,这么些年帮宁家养孩子。

    唐老师受不起这些话,心里难过,好什么啊,我什么都没做好,好好的孩子在我手里成了现在的样子……

    不上学了……唐老师这辈子都无法接受宁放不上学的事。

    宋老师自然懂爱人的想法,酒桌上没劝,就纵着她给所有人一一敬酒致谢,想让她好好发泄一回。

    唐老师酒后话多,没意识到屋里有人,大声先把刘珊骂一顿,再把宁山河骂一顿,最后骂自己。

    骂自己最狠,扯着宋老师问:“你说说,我这是什么老师?还特级教师?特什么?我根本不会教孩子!我就是个傻叉二百五!啊,老宋,是不是?你也骂我两句,你甭憋着!”

    宋老师抿着唇,扶好她。

    唐老师哐哐拍胸口:“小放在我眼皮底下,我没护住,我就这么让他离开学校,他才夺大啊,他出去能做什么啊!我……”

    唐老师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

    岳家老屋里,紧紧拥抱的两个人像被定住一样,没动。

    等宋老师把唐老师扶进去,宁放一点一点,松开泛着玫瑰香味的女孩,脸离开她湿濡的胸口,仰起头,不错眼地看着她。

    宋老师刚才开了院里的一盏灯,现在,他们又能看清彼此了。

    看清彼此的眼睛。

    像大雨过后的世界,清明一片。

    宁放那颗愤懑、彷徨、无处宣泄、漂泊不定的心,在这一刻变了样,他放开了那些多年操纵他的情绪,很坚定地看着站在他跟前的女孩。

    唐老师第二天醒了以后情绪不高,宋老师探头笑:“你快出来瞧瞧!”

    唐老师走出卧室,看见桌上有一碗热腾腾的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