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很可能是祝先生亲手做的早餐,他既开心又惶恐。

    他已经多久没吃到别人亲手做的东西了?

    妈妈过世之后……不,是妈妈生病之后,就再没有了。

    祝先生,真是个特别的人。

    他不敢厚着脸皮在祝先生的住处久留,把餐盘洗干净放回原处之后,便带着垃圾桶里寥寥无几的垃圾出了门。

    他带上门,听见门锁扣上的滴答声音。再推一把,很牢靠。

    韶子规恋恋不舍的把手掌贴在门板上,再度确认一个令人哀伤的事实——他再也进不去了。

    恐怕昨晚就是和祝先生最亲近的瞬间,以后再难有交集。

    他们本就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

    虽然对方看起来也不像对自己身体感兴趣的样子,如果是祝先生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韶子规转念又连连摇头,他自嘲的想,若不是因为昨晚的劫难,自己大概也不会有幸被带回来留宿。

    他再度告诫自己,不要贪心,不要奢望。祝先生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要再有其他任何不切实际的野心。

    第8章

    韶子规没有先去扫墓,而是先回了酒店找林怡。

    林怡昨晚问候过他,但因韶子规清楚她的关心掺杂了工作任务,三言两语说不清情况,所以并没有像对待木晨和孔哲君那样即时回复。

    但他向来乖巧懂事,还是赶早回了酒店复命,想趁他们出发去机场前,和林怡好好汇报一下昨晚的“工作情况”。

    另外,林怡和他说过接下来的几天食宿自理,他想办了退房换个便宜点的地方住。他可是真的很心疼钱啊!

    韶子规看起来神清气爽,这让瞿一很不爽,开口就是臭的:“哟,看来那疯子对你很温柔啊。”

    “林姐呢?”韶子规没理会他的挑衅。

    “林姐帮你收拾烂摊子呗,”酒店大堂不让吸烟,瞿一满不在乎的嚼着口香糖,咀嚼声很招人烦:“你这回牛逼了,祝家的两位公子为了抢你见了红,要是上了新闻不知有多光彩。”

    韶子规皱眉,听不出他是在奚落还是嫉妒。

    “但是可惜啊,祝氏把这事按下来了,你这回出不了风头。”瞿一幸灾乐祸。

    韶子规这下可以确定了,他就是嫉妒。

    孔哲君和木晨提着行李从电梯间出来,看见韶子规很惊喜。

    木晨是组合里年纪最小的,还残存有孩子气,凑过来捏捏这又碰碰那,想确定他到底有没有伤到哪。

    “我没事。”韶子规反过来安慰他。

    “吓死我了,”木晨捂着心口,“昨晚那个祝二公子好吓人。”

    “祝先生是好人。”韶子规强调。

    “哟,就急着帮你金主爸爸说话啦,”瞿一讨人嫌的能耐登峰造极,说什么都能插上话:“睡一晚上了不起了?你有人家联系方式么。”

    韶子规忍无可忍的顶回去:“我有!”

    瞿一大失所望,换了个方式骂:“小心他哪天闹疯病把你劈了玩!”

    “祝先生不疯!”韶子规急着声辩。瞿一骂他可以,骂祝先生不行。

    “别理他,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孔哲君很少见韶子规有心思理瞿一,既然两人吵起来了,他当然向着韶子规。

    “一个疯子而已,还以为我看得上。”瞿一一张嘴吵不过三个人,说完这句话就识趣休战,扭过脸去不看他们。

    木晨恨恨追击:“你以为祝家少爷看得上你啊。”

    这句话戳了瞿一的肺管子。他昨晚鞍前马后伺候祝煜,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那大少爷却执着纠缠韶子规和盛佳舒,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他气得换了个位置,躲那三个人更远,眼不见心不烦。

    孔哲君拍了一把韶子规的肩膀,问:“昨晚他真没为难你?”

    “没有,我们回家泡了茶,很早就睡了。”韶子规为了证明祝先生的清白,特地解释:“没在一间屋,甚至没在一层。”

    “哦。”孔哲君应了一声,看来是信了。

    “那他把你带回去干嘛?害我担心。”木晨天真的问。

    “这……”这把韶子规问住了,坦言:“我也不知道。”

    那会祝煜已经废了,没办法再找麻烦,祝烨也不是非得把韶子规拉出来气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呢?

    除了祝先生,恐怕没人知道。

    林怡终于下来了,一脸菜色,直到看见韶子规,眼里才重现光彩。

    “小祖宗!”她连忙把韶子规拉到一旁,问昨晚的情况。

    韶子规知道有这一遭,早就打好了条理清晰的腹稿,老实把情况说了一遍。顺便表达“不关我事,不怨我,我从头到尾都很老实”的意思。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劫刚过,林怡的私心还是更甚,看见韶子规清早出现,没病没灾的,几乎要像个慈母一样抹泪。

    待心情平复,又转而和韶子规说起她打听的情况:“祝二公子看来真是祝总的心头肉,祝氏的意思是祝二公子好不容易露面,不允许出现任何不利于他声誉的报道,小道消息也不行。已经责令昨晚在现场的艺人封口。”

    “好,我不会提。”韶子规以为林怡是在提点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怡恨铁不成钢:“外边的人谣传他是疯子,我看不尽然,祝总对小儿子应该还是抱有期望,毕竟他才是嫡子。你……如果他喜欢你,你也该开窍。”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祝先生不喜欢我。”韶子规冷静的回答,眼睛澄明,容不得林怡多想。

    林怡被他噎得半死。后面一大串“听说祝二公子的外公在首都势力很大”之类的废话一个字也没提。最后只交代:“祝大公子毕竟吃了瘪,你留在滨城这几天躲着他点,不要再惹出是非来。”

    “放心吧林姐,”韶子规笑得云淡风轻:“滨城这么大,我上哪招惹他去,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祝烨和祝煜,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阔少,都注定是擦肩而过的人。

    林怡带着其他三人赶飞机去了,韶子规回房收拾行李,办了退房,不知接下来的几天该何去何从。

    这一片和祝先生住的那一片都太贵,韶子规抠得要死,叫了辆车,轻车熟路往自己长大的区域走。

    那是一片普通的,现在已经破败的旧城区。充满了市井味。

    记忆中的快捷酒店居然还开着,只是更破了,韶子规办了入住,每晚158元。

    酒店楼下是一条熙熙攘攘的老街,小食铺早餐店水果店比肩而邻,招牌都已经褪色。似乎城市的发展与这条街无关,这里的一切还停留在十年前。

    酒店对面是一个小区,六层板楼,上个世纪的建筑,韶子规曾经的家就在那里。虽然旧得不能住人,但因为学区尚可,房子也好卖。

    十年前,当时还叫杜鹃的韶子规好不容易找到久不回家的生父,求他签字把夫妻名下的房子卖掉换医药费。

    杜鹃记得,男人最初冷漠的说:“你妈那病治不好了。”

    是他每天堵上门来又哭又闹,缠得男人无法正常生活,最后才肯签字,并热心的帮他办理手续。

    然后,拿着钱跑了。

    房子成了别人的,杜鹃却没拿到钱。妈妈只能等死。

    你瞧,连生父都不值得信任。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便宜的住处房间窄小,韶子规不算高大,却连转身都困难,好在洁白的床榻算得上整洁,不会让人恶心。

    韶子规躺了一会,没有窗户的房间令人感到压抑,他决心出门去找找他以前爱吃的食铺。

    时光宛若停滞,不少老店面还在,只是收银的老太太苍老了不少,连手都在抖。

    韶子规要了一碗卤面,还是以前的味道,尝在嘴里百感交集。

    妈妈,生父,死亡,工作,祝先生……杂乱无章的元素在脑海中交错,像破碎的梦境,拼不起来。

    他想吃完这碗面,就去看妈妈。

    面没吃完,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祝先生。

    祝烨被外公培养出了老年人作息,早上六点以前自然醒。

    他熟练的做了双人份早餐,安静吃完自己那一份,瞥一眼客房紧闭的房门,出门下楼。

    这边的司机应该收到过祝少爷的作息时间表,很早便在待命,祝烨的电话一到,两分钟后便停在楼下。

    司机还是昨晚那位,训练有素,缄口不言,按祝烨的意思往墓园开。但祝烨从他迟缓的肢体语言判断,他现在应该困得要死,满腹牢骚。

    因此,他在下车时说了一句:“陈师傅,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

    司机倍感意外,受宠若惊的答:“没关系,少爷。”

    然后才说:“不辛苦。”言语间心情明显变好了。

    这片墓园不便宜,环境很好。尤其是清晨,鸟语花香,适合郊游。祝烨来过这里很多次,最初的沉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只剩下对母亲和姐姐深深的依恋。

    其实这几年,他能走动以后,每年都会回来,只是不会让祝家人知道。

    若非商业中心的揭幕仪式和卓依侬的忌日撞期,害得祝烨情绪失控上门找茬,祝庆祥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没机会再与小儿子打照面。

    卓依侬的生命停在三十六岁,墓碑上的照片永远年轻漂亮。

    祝烨记得,母亲像玫瑰一样灿烂。

    她是大家闺秀,明眸皓齿,自信美丽,唯独学不会白莲花矫揉造作搬弄是非的本领。她这辈子唯一的错处,就是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爱上了一个对家庭内务没主意的男人。

    她最后的悲剧也源于这一点。

    祝烨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外室逼到角落,变成“横刀夺爱心狠手辣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恶毒女人”,百口莫辩,郁郁而终。

    祝烨恨过祝庆祥是非不分,恨过苏慧的手段下作,但他那时太小,自保都难,对这一切无能为力。等他长大,他又已经抽身离开,与这一切无关。

    外公开导他,祝庆祥和苏慧本就是天生一对,怨不得谁。

    要怨就怨卓依侬自己想不开。她是公主,早就翩然离开,何必自降身段,与渣滓较劲。

    卓远航最后对他说:“烨儿,我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

    祝烨穿着考究合体的西服套装,在墓前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爬升,阳光变得刺眼。

    陈师傅载他回家,祝烨说下午没有出门的安排,让他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