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祝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哪怕韶子规不抬头去看他的脸,也可以想见那双温柔的眼眸就停在自己身上,祝烨说:“我昨天看了,觉得还不错。”

    “不好的,”韶子规坚持说:“四个人里,我是混得最不好的。”

    “混得不好,不代表唱得不好。”祝烨安慰他:“世界并没有那么公平,那不是你的错。”

    韶子规听了他的论调,讶异的抬头。

    祝烨继续说:“我昨天在台下,最先注意到你。”

    “是么?”韶子规惊喜。

    “是的。”祝烨轻轻眨眼,表情诚恳。

    “那我可能是命不好吧。”韶子规面露苦笑,自言自语。

    他这么年轻,却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早早失了锐气和进取心,一直都将命运加诸给他的苦难归结为命不好。

    祝烨的眉间再现山峦,似乎不满他的丧气模样,柔声问:“你自己呢,更喜欢唱歌还是演戏?”

    “我不知道……”韶子规低头闪避。他在想权贵可能都自带威压,祝先生认真起来的时候像个严厉的老师,容不得别人在他面前打马虎眼。

    他紧张的揪着卫衣的的下摆,在逼视下吞咽了一口唾沫,挫败的坦白:“我又从来没机会选,别人安排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祝烨得到了答案,表情倏地放松,还是温和的模样。安慰他:“那就都试试,试出来再说。”

    又说:“你只管自己喜欢做什么就好,别的我来处理。”

    韶子规抬头看他,祝先生的眼中似有大海星辰。他不知这是一句客套话,还是隐藏着某种交易。亦或是都不是。

    妄念和理智在脑海中交锋。韶子规放在膝头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鼓起勇气问:“祝先生这样帮我,是因为我长得像您认识的人么?”

    祝烨蓦然笑了,那笑容似嘲谑又似宠溺。

    他说了:“不是。”

    韶子规松一口气,相信祝先生不会骗人。

    一说起脸,祝烨突然身体前倾,修长的手臂从餐桌对面伸过来,轻轻碰了他的脸。喃喃自语:“冰敷及时,现在消肿了不少。”

    祝先生指腹的触感也是微凉的。

    那一刻,韶子规突然觉得,他对祝先生,也许还可以奢望更多。

    第11章

    韶子规坚持揽了刷碗的活,急切的想要表现得有用一点。

    祝烨还是安排他住客房,自己先上楼去了。看来是真的没有其他想法。

    再晚一些,洗完碗的韶子规接到林怡的电话,急切的与他确认返京时间,说后天临时加了一个电视剧选角,勒令他赶回来。

    韶子规听说这部双男主网剧改编自网络,既不是大热门也不是大制作,让他去竞选男三号本来觉得还行,符合自己的咖位。后来一听两个男主中有一个已经定了瞿一,就开始犯怵,找各种理由想躲。

    “林姐,我还没去扫墓呢,明天可能回不去。”韶子规开始找理由。

    “那你今天一天干嘛了?”林怡不客气的问。她手上除了韶子规和木晨,还有别的新人,办事风风火火,忙得满头包,根本没有耐心扯皮。

    韶子规不愿细说,只答:“出了点状况。”

    “我不管你和瞿一私底下关系怎么样,”林怡苦口婆心:“但是他有话题度,制作方找上他当然不图脸不图演技,就为了能把剧炒热。你跟着他蹭点流量不好么?”

    又说:“就算瞿一绯闻缠身易招黑,那骂的也是他,关你什么事?”

    至于瞿一为什么会接这种戏,想来是因为近来在金主那失了宠,拿不到好资源,又想维持曝光度,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林姐,你也说了这个男三号还要竞争,瞿一自带话题度那不是大家都知道么,肯定很多人想去,要不你问一下木晨?”韶子规花招百出,还是想躲,为此不惜把好弟弟卖了。

    他一方面是单纯不想和瞿一呆一块,另一方面瞿一看得上的一定是香饽饽,抢的人不少,到时候又各种撕,哪轮得到他。

    “木晨没戏,导演翻过照片了,特地点的你。我手上这些孩子也就只有你入围。”林怡堵了他的退路。

    “可是……”韶子规无奈之下只好交底:“我脸受伤了,肿着呢。”

    “你!”林怡气到吐血,韶子规身上最有价值的就是那张脸了。

    于是机关枪一样数落他:“你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么?伤到哪不好,为什么要弄伤脸!怎么伤的?给我发照片来看看!”

    韶子规自拍了一张给他,照片里的人表情委屈,让人不忍斥责。

    林怡瞅了一眼,还好,不是会留疤的那种外伤,骤然松一口气,语气柔和了不少。问:“你不是惹是生非的个性,这又是招惹谁了?难不成还是小祝总么?”

    “不是他……路上遇到小混混,被误伤了。”韶子规支支吾吾,心想总不能说我欠钱不还被黑社会追债吧,最后给了林怡一颗定心丸:“林姐你放心,现在都处理好了。”

    “下次不要再出这种问题!这次我先帮你推了!”林怡恶狠狠的训斥,挂电话前又送出一句良药苦口的金玉良言:“小韶,你入行是早,但现在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多少天资不如你的后辈都发展得比你好,你也应该好好打算。再晚,你这辈子都出不了头了。”

    林怡急性子,说完先挂了电话。

    韶子规抱着突然安静的手机发呆,林怡的话还在他脑中回响,振聋发聩,绕梁不散。

    “怎么了?”祝烨下楼来,坐到他对面,柔声问:“工作电话?”

    他已经洗过澡,穿着靛蓝色的真丝睡袍,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醒味道。前襟交叠处,不多不少露出一方苍白精瘦的胸膛,介于随性和失礼之间,比他白天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衣要性感不少。

    “嗯,”温柔是滋生情愫的温床,韶子规对祝先生已经产生了奇妙的依恋,坦白得彻底:“经纪人给我争取了一个试镜机会。”

    “那你为什么不去?不喜欢么?”祝烨追问,表情明白的表示他已经听见了刚才电话的内容。

    韶子规有点不好意思,但谁叫他在客厅接电话,不能怨人偷听。心虚道:“也不是不喜欢……”

    “那你的脸就不是理由。”祝烨断然说。

    “现在已经肿得不明显了,后天完全可以消肿。如果不放心,我现在可以叫医生过来跟你确认。”祝二公子说这些时既细心又强势,不容人反驳:“就算恢复得不够好,也不影响你试镜,这样的小问题你可以跟导演解释。”

    韶子规抿着嘴唇,倔强的不说话。

    他还有个理由没说,那就是他不想这么快离开祝先生。

    “明天上午陈师傅带你去给母亲扫墓,我们下午飞首都,赶得上后天上午的试镜,”祝烨做了安排,又添上一句:“勇敢一点,可以么?”

    这该死的温柔!

    “祝先生,也要一起去?”韶子规以为自己在听童话故事,只是故事里的公主换成了自己。

    再说了,故事里的王子多么刻板无趣啊,哪有祝先生会撩。

    祝烨定定的对他说:“我的家不在滨城,在首都。”

    言外之意是,哪怕去了首都,也会在你身边。

    这么一想,哪怕拍戏时要面对瞿一,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瞬间韶子规简直想扑上去扎进祝先生怀里,艰难忍住了。

    他点头,说了好。

    韶子规争分夺秒给林怡拨回去,急着改主意,担心林怡雷厉风行已经把机会拒了。

    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祝先生又进了厨房,等他讲完电话,递给他一颗温吞吞的水煮蛋。是剥了壳的。

    韶子规盯着掌心q弹的鸡蛋,不解何意。

    祝烨只好帮他拿起来,唐突的贴到他肿胀未消的左脸上,缓缓滚动,说:“我突然想起来,妈妈说这个办法消肿快。”

    鸡蛋的触感很好。但韶子规仍在腹诽您要是把鸡蛋拿走直接用掌心搓更好。

    当然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祝先生自有一套严格遵守的社交距离,轻易不越线。如果真想跟祝先生发生点什么,依然任重道远。

    祝烨教会他鸡蛋的使用方法,礼貌道了声“晚安”,再度上楼去。

    这次是真的晚安了。

    客厅里只剩韶子规捧着那颗意难平的鸡蛋在揉脸。

    次日,韶子规起了个大早,本想施展身手做一顿丰盛的早餐,但仍然没能早过主人。餐桌上一份三明治已经安静的躺着,等他享用。

    祝烨显然吃过了,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对他说:“早。”

    韶子规不好意思的挠头,讪声问:“祝先生怎么这么早啊?”

    报纸挡住了他的脸,祝烨在报纸后面回答:“我习惯了。”

    仗着报纸的遮挡,韶子规肆无忌惮的打量他。心想祝先生个子可真高啊,因为瘦,显得腿更长。

    三明治的内容改了,但用的还是草莓酱,是属于祝先生的独家创意。

    韶子规尽量斯文的进食,不发出一点声音。等他把最后一口食物咽下,那头的祝烨精准的放下了报纸,问他:“现在出门可以么?”

    韶子规点头。

    他看见祝烨拿起被放在一旁的手机,按了几下之后对他说:“陈师傅已经到楼下了。”

    韶子规道谢出门,一出大堂便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已经见过两次的陈师傅正站在车门前等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机器人模样,用无可挑剔的姿势躬身请他上车。

    韶子规很不适应这份礼遇,此时终于找回了一点“祝先生是有钱人家大少爷”的真实感。

    今天的乘客只有韶子规一人。他坐在之前祝烨的位置,而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摆了一束白日菊,还沾着新鲜的晨露,是最纯净动人的白。

    “少爷特地交代的,”陈师傅开口的时机拿捏得刚刚好,正好是在韶子规对着花束错愕了一秒,亟需人解答的时候,“他昨天给母亲和姐姐带的也是这种。”

    原来祝先生昨天也是去扫墓了。

    “哦。”韶子规应了一声,把花束抱起来放在腿上,想要多与它相处一会,都有些不舍得送给母亲了。

    舍不得送,也还是要送。毕竟妈妈是世上最疼爱他的人,他不能和妈妈抢东西。

    韶华是个美人,可惜被不幸的婚姻过早摧残。她的葬礼由未成年的独子包办,韶子规特地选了一张学生时代的证件照镶嵌在墓碑上。照片里还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学生,留着齐耳妹妹头,笑得天真无邪。

    在遇到杜勇之前,她也曾这么绚烂的笑过。

    只是韶子规无缘得见了。他记忆中的母亲,已经被生父榨干了活力,卑微怯懦的讨生活,连给儿子的温柔都透着哀伤。

    韶子规在墓前伫立了很久,走的时候他伸手去摸韶华的照片,小声分享了一个秘密:“妈妈,我遇到了一个对我很好的人。你以后不要再担心我了。”

    他在山上逗留太久,虽然无人催促,但仍担心陈师傅等得难受,几乎是一路小跑下的山。

    待他气喘吁吁抵达停车场,陈师傅还是那张扑克脸,面无表情的给他开了车门,请他上车。

    “对不起,”韶子规喘着解释:“我没注意时间,您等着急了吧。”

    “没关系,”陈师傅发动车子,“昨天少爷也呆了很久。”

    “是么?”韶子规不知道太多祝先生的事情,但好奇难抑,不禁怅然道:“那他一定很爱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