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雷九已经不嫌这些菜清汤寡水了,每样他都偿过了,看着寡淡却都极鲜、极有味,京城吃的东西还真跟咱们这些粗人不一样。

    麻家从出事到被皇帝发配流放云水,前前后后近两年时间,对于三郎四娘来说,那些繁华的日子已经模糊了,他们已经记不起曾经的日常生活了。

    麻大郎有记忆,但这些记忆又仿佛不能具体到那一道菜上,也许大妹做的菜肴自己都曾经吃过吧。

    如果说这几个都是孩子,苦难磨去了他们曾经荣华的生活,但麻齐风是个成年人啊,他的记忆不会模糊,亦会具体到某道菜上,他确信,女儿做的这些菜,他在京里没有吃过,不管是京里家里,还是京里酒楼,难道女儿在做饭上有天赋?无师自通?

    麻齐风的脑子不自觉的就往深处想,但他拼命把自己拔出来,不……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敏儿。

    一道一道菜被端到了夏臻面前。幕僚田先生陪坐,入眼都是清汤寡水,他年纪渐长,脾胃已不如年轻人,倒是被这些菜勾动了食欲,“白炒菘菜?还不切断,一片一片的,淋了什么汁水,配上整片白菜还挺好看。”

    上菜的晓文连忙报菜名:“先生,这叫白灼菘菜。”

    “白炒和白灼有什么区别?”

    “小的也不知道,要等先生你吃过才知道。”

    “哈哈……”田先生被晓文逗到了,“小将军,请——”

    夏臻一脸嫌弃的样子,晓文见他这样没敢往他面前小碟子夹菜。

    田先生想吃,暗示晓文夹一块。晓文硬着头皮夹了一块菘菜给小将军。

    夏臻再次皱了眉,不过筷子动了,把菜夹到嘴里,细嚼慢咽,不知不觉把一片菘菜吃了下去。

    田先生等不得问小将军菜味了,连忙伸筷子,吃完后,点头‘嗯’了一声,“我知道白炒和白灼的区别了。”

    “先生,什么区别?”

    “白炒在油锅里盛出,白灼是在开水里捞出,然后淋油。”田先生笑道:“快去问厨子,我说得对不对。”

    “哦,是,先生。”

    晓文走到门口,让小厮赶紧去厨房问菜烧法,不一会儿,小厮就把菜法告诉了晓文。

    晓文笑着进来,“先生厉害,确实是这样。”抬眼一看,白灼菘菜的盘子已经光了。

    “再来一盘。”田先生说道。

    “好咧,先生。”

    灼是烹调的一种技法,以煮滚的水或汤,将生的食物烫熟,称为灼。别看字面上很简单,但您若以为白灼就是用开水煮一下捞出,那就错了,那只是对字面上的一个误解。实际上极为讲究,要求食材鲜、嫩,以及极佳的火候掌握,才能灼出清嫩可口的菜肴。

    这道白灼菘菜,菜是刚长出来的小颗大白菜,正是最嫩的时候,而滚菜的汤,是麻敏儿熬的肉汤,就是上文中提到的有肉有鸡的那个汤,她舀了最清的头道汤,用它来滚菜,让素淡的白菜一下子有了油水,又撇出厨房大酱缸里渗出的酱水(这酱水其实就是现代生抽)淋在码好的白菜上,让白菜的层次一下子丰富起来,又用锅烧油爆香野蒜沫出香味。

    看似简单的一道白灼白菜,实际上花的功夫可不小,能不好吃吗?

    说回到那才那道汤,整只鸡从汤中捞出,切块码齐,洗了几根香菜放在上面,麻敏儿另拿了一只小碟,撇出的生抽倒满了小碟子。

    田先生看了眼什么佐料也没有的鸡块:“小将军,属下就不客气了。”一块入口,皮滑肉嫩,“看着就是一个白水煮鸡,入嘴却咸淡适中,不油不腻,嫩滑无比,好吃,太好吃了。”

    晓文继续报菜名:“白斩鸡。”

    “这菜名还真有意境!”

    “先生,端菜上来的小厮说,这盘鸡蘸着这酱水吃最好。”晓文一边说一边注意自家主子,发现他对白斩鸡也感兴趣,连忙夹了一块蘸了酱汁送到主人面前。

    夏臻仍然细嚼慢咽,不急不徐,吃相优雅贵气。

    晓文暗暗动了动眉文,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发现小将军眉梢的戾气少了些,好像没那么暴燥了,也对,开桌到现在,他还没有摔过盘子。

    “好好好,我来试试!”田先生食指大动,他迫不急待想把每一道菜都偿了。

    晓文不停的报菜名:“清蒸狮子头、爆炒猪心、清切猪肝、三鲜羹,呛酸萝卜……”每报一个菜名,就夹一块到主人面前的碟子里,主人都吃到了肚里。

    哇,主人今天吃了不少,晓文一直发愁的心松了不少。

    对于夏臻来说,他出生贵胄,什么样的菜没吃过,但今天,在内心,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桌子菜用心之至,素荤得当,清口宜人,味道不错。

    “赏——”

    “小将军——”晓文愣了一下,醒过神来才发现,桌上盘子几乎都空了,“是,将军!”他马上去打点。

    田先生拿过布巾擦擦嘴,“我倒感兴趣是谁做了这些菜。”

    刚要跨出门的晓文转头看向小将军。

    夏臻亦在擦试嘴角,没什么表情,但作为贴身长随,晓文知道自家主子这是同意了,连忙出门。

    麻敏儿见事情都忙完了,跟章年美辞别。

    “别呀,妹子,到哥这里了,吃完再走啊。”章年美看到小娘子头上汗涔涔的,怜惜之心上来了。

    “这……这不好吧!”

    “哥说好就好。”章年美马上叫道:“雷九,妹子动手做的菜,给小将军端去,你给我妹子按这个再来一遍,顺手也练练手艺。”

    “好咧!”雷九高兴的拿勺子。

    吃,不吃白不吃,麻敏儿只客气了一句,就没再推辞,来到大魏朝,在军营后勤第一次看到了丰富的食材,第一次感慨,原来这个年代也有鸡鸭鱼肉啊!

    “雷叔……”

    “小娘子,啥事?”

    麻敏儿指着墙角说道:“你这几口大酱缸里的头道汁能不能给我?”

    “不瞒小娘子,以前这些酱汁不是倒了,就是被军卒们拿去下饭了,还真没拿它当回事,今天啊经你这么一弄,以后我可要用来凉拌菜,做调味料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