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是个傻瓜了?一而再地骗我就算了,竟然还想瞒着我一个人去做什么伟大的牺牲?!你可能耐了!”关飞月越说越气,一口啃在沈布仁肩膀上,恶狠狠地说,“你才是傻子!你是个大傻子!”

    关飞月说着声音渐渐哽咽,像个小狗一样咬着沈布仁的衣服不松口,死死扣住沈布仁的肩膀,双眼都通红了。

    “对不起,”沈布仁收紧了手臂,不断地轻声重复,“对不起……”

    云层逐渐散去,原本被遮掩的月亮缓慢地露出来,清冷的银辉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半晌,关飞月脑袋搭在沈布仁肩上,闷声问道。

    “我是十方灵主。”

    沈布仁没有正面回答,但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布仁原本也没有什么非要拯救天下苍生的高尚想法,只是自己所珍视牵挂之人还在这世上,就永远无法置之不理。

    关飞月道:“你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过,沈布仁这个名字,是布下仁德的意思吗?”

    “我当时不过随口胡诌的,”沈布仁笑了笑,“这个名字是当初我在隐莲派时,为了不暴露身份编的一个假名罢了。我听得最多的评价反而是冷漠不仁。”

    “不,”关飞月摇摇头,“我倒觉得其实这个名字很配你。”

    他从沈布仁怀里稍稍抬起头,顺了顺沈布仁被他压到的长发,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但眸子里却闪动着坚定的光芒。

    沈布仁看着这样的关飞月没有办法转开视线,他预感到了什么,对着关飞月轻轻摇了摇头。

    但关飞月却是淡淡地笑了,然后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轻声说:

    “那个献祭,就让我来吧。”

    沈布仁闭了闭眼,握住关飞月的手不由一紧。

    虽然关飞月这句话,在沈布仁说出这个方法的时候就已经在意料之中,但听到他亲口说出,还是让他的心口都在胀痛。

    不管是以前的小狐狸,还是这一世的关飞月,他总是深切地热爱着这个世界。

    当初小狐狸死后,他的魂魄在这世间流连往复,无数次轮回。

    他如同最初一般热爱并向往着世间万灵,一世化作一只飞鸟,一世化作水边垂柳,或林间奔跑的走兽,或隐匿深海的鲛。

    无论是哪一世,都是短暂而热烈的一生。

    因为如此深爱,所以无所谓值不值得,所以随时能为此付出一切。

    “你知道……”沈布仁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到难以听清的地步,他停顿了一下,重新开口,“你知道这句话有多残忍么?”

    “我当然知道,”关飞月道,“就在不久前我才刚刚切身体验过。”

    沈布仁摇摇头,紧紧握住关飞月的双肩,死死盯着眼前人:“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在这世上轮回已有一千多年,每一世我都不断地在找你,却始终无法赶在你离开之前再次相遇。我等了一千多年,好不容易在这一世早早地和你相遇,我怎么能忍受你再一次在我眼前消失?!”

    关飞月抬手轻抚沈布仁的脸,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泪水便顺着落了下来,却仍然努力保持着笑意:

    “不要害怕,相遇的人定会再次相遇。我的魂魄化为镇灵珠后,会融入每一寸山河,不论你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我。再说了,等到灵脉完全恢复,我便会得到解放,到时候我就会回来,我们两个也可以再不分开……”

    沈布仁闭了闭眼,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他只是抬起手轻柔地拭去关飞月脸上的泪水,然后把人拥入怀中。

    静默无声之中,关飞月感觉到肩上的衣服被不断落下的温热液体打湿,于是闭上眼睛紧紧回抱住了那有些细微颤抖的身躯。

    两个人沉默地拥抱在一起,一直到天色逐渐泛白,冥王的声音凭空响起:

    “时间差不多了。”

    两个人这才恋恋地分开来,视线却仍是落在彼此身上。

    随后便听到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凤鸣。

    一只羽毛华丽的成年凤凰从天空上盘旋而下,落地的一瞬化作一个赤色华服,凤尾金冠的俊美青年。

    “灵主。”青年对沈布仁微一点头。

    “世子殿下。”沈布仁这才把视线从关飞月身上移开,淡淡地回道。

    “其他人随后就到,”青年说,然后从怀中拿出一枚散发着淡淡蓝光的鲛珠,“鲛族不能离海,托我送来此珠,里面凝聚了鲛人一族之灵力,唯盼早除浊气,永镇河山。”

    沈布仁接过鲛珠,点头道:“多谢。”

    青年微微一笑道:“灵主不必言谢。事关天下万灵之存亡,各个族类都应当放下以往偏见与仇怨,为此尽绵薄之力。毕竟,就算要打架,也得先保住性命不是。”

    “凤粼殿下所言极是!”洪亮雄浑的声音哈哈笑道。

    闻声看去,却是一个顶着一双毛茸茸的熊耳朵的高大汉子正大踏步地走过来:

    “灵主!我灵熊族愿助一臂之力!”

    他的身后,紧紧跟着许多长相姿态各异的族类,他们同样高声附和道:

    “愿助一臂之力!”

    原本渐渐归于死寂的密林突然热闹起来,沈布仁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又回到很久之前,那时候也是这样,这片密林中生活着各个族类,大家没有隔阂没有偏见,分明各异,却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那时候,小狐狸看着坐在巨岩上,笑着对自己说:“我一直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不对。大家虽然生存的方式不同,但都是在为了活下去而努力,本就不存在谁对谁错。你看,就这一点说来,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这段话的意义。

    余淮的密林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