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语定乾坤(四)

    周冲直言,道:“王上,以周冲之见,仿效周武王行分封实为不智之举,其中原委王上自是明白,周冲就不多说了。”

    “让王上为难者,莫过于功臣的安抚,功臣立有大功,若是他们的功劳不能得到承认,不能得到赏赐,寒的不仅仅是功臣之心,还有天下士人之心。天下嚣嚣,皆为利来,皆为利往,若是士人之心一寒,则士人无出世之意,这就好比一个人没有了手足,难以行事一样。王上圣明,恐也难以为力啊。”

    秦王点头道:“是啊,正是考虑到这点,寡人迟迟难以决断。自从寡人即位以来,征战天下,扫灭六国,平定百越,北败匈奴,杀伐决断寡人是一念而决,可就是这件事让寡人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若有安抚功臣的办法,寡人决心采纳周先生的建议,废分封,立郡县。可寡人苦思良久,终是找不到一个安抚功臣的好办法呀。”

    周冲道:“王上,周冲有一策,可安功臣之心。”

    “哦,周先生快讲。”秦王很是急切。

    周冲应一声,道:“王上,请恕周冲斗胆。周冲自以为自从周冲随驾以来,分裂楚国,使王上无后顾之忧,专力东进,这是周冲立的第一功;灭韩之后为灭赵做准备,疲弱赵国,这是周冲的第二功;灭赵之战,周冲取邯郸,破司马尚,周冲第三功;灭齐周冲第四功;平定楚国,周冲第五功;建策开通道,为平定百越奠定基础,周冲第六功。”

    “周冲能够建功立业,全赖王上圣明,拔擢周冲于商贾间。周冲之功虽小,放眼朝中只有缭子先生,王翦将军,蒙武将军可以比肩。”

    秦王点头赞同道:“周先生之功很大,这点寡人心里明白。更难得的是,周冲谦抑之人,并不以立功而自傲,第一个不掺和分封,这让寡人心慰,最让寡人心慰的是周先生还建议寡人废分封,立郡县,大公无私,实是让寡人感佩啊!不象有些人,立了点功劳,就上跳下蹿,一心闹分封,让寡人伤心呐。”

    周冲道:“谢王上夸奖。王上,周冲以为要使功臣不言,请王上从周冲开始,革去周冲的功劳,周冲想只要周冲不领功,其他的功臣们也不会再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要寡人治你欺君之罪,功过两抵?”秦王问道:“这万万不可。一则,你装病并非出于私心,而是在等待出手时机,这点寡人比谁都清楚,寡人怎么会治你欺君之罪呢。再说了,你是我大秦的大功臣,寡人要是以这事把你的功劳给摘了,群臣们还不说寡人赏罚不公吗?”

    周冲解释,道:“谢王上不追究周冲欺君之罪!周冲的意思是说,请王上允准周冲辞去功劳,王上请想,周冲不要功名,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呢?那些一心望封的臣子们就得闭嘴,再也不敢言,王上要废分封的压力就会减少很多。”

    这主意的确是不错,不过秦王可不领情,脸一沉,喝道:“周冲,你好大的胆子,你花言巧语,无非就是要让寡人放你走人,是不是?你倒是满打满算,挑子一撂,扬长而去,寡人到时要找你商量都找不着,这事不行。”

    周冲一举一动具有现代气息,秦王的嗅觉又灵,把周冲当成了灵感源泉,一旦周冲归隐,他就可能失去灵感之源,他当然舍不得了。

    秦王如此处置,周冲也是感动,进一步解释道:“王上,周冲只是不要功名,并非就此辞帝而去,周冲闻‘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周冲尘缘未断,不会做隐士,只是想借机休养,与心爱之人厮守于咸阳。若是王上政务繁忙之余想起周冲,周冲还可以陪王上说说话什么的。”

    并没有马上答应,思索了一阵,秦王才叹道:“周先生如此高义,寡人感动啊。只是你为大秦立下如此大功,而寡人又不赏你,也太委屈你了。”

    周冲甘愿不要功名,主要有两个打算,一个是要助秦王废分封,立郡县,泽及后世。另一个就是借机抽身,打了几年的仗,的确是太累了,想好好休息,更重要的是不再处理政务,他还可以办学,尽快把现代文明植入秦代比什么都重要。要做到这点,就得把精力转移过来,不要功名,不理政事也就是必然了。

    “王上的眷顾之恩,周冲铭记在心。”周冲出主意道:“王上,以周冲看,缭子先生,张良,王翦,蒙武,甘罗他们皆有不封侯的打算,周冲想向王上讨一差事,还请王上允准。”

    秦王很是兴奋地道:“周先生请讲。”

    周冲直言道:“王上,周冲是想说服缭子先生他们,让他们也和周冲一样,辞去功名,如此一来,朝中群臣必然闭口不敢再言功,王上废分封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尉缭张良他们都有不世之功,若真的不要功名的话,嬴宁他们再闹也没有用,要废掉分封自然少了很多压力。

    秦王点头道:“主意是不错,只是这么多功臣突然之间都不要功名,这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呀。明事理者,都知道缭子先生他们公忠体国,真心不要功名。不明事理者,必然在背后议论,说是寡人舍不得赏他们,逼迫他们辞功名,这太不好听了。”

    周冲道:“王上请放心,周冲当和缭子先生一起上一道联名表章。”

    “好是好,就是太委屈你们了。”秦王很是不情愿。

    周冲劝道:“王上不必在意。苟利国家生死已,缭子先生本是世外高人,之所以蹈红尘,助王上征战天下,完全是因为黎民苦战国,于心不忍,并非在于功名利禄。”

    秦王眼里噙着泪水,道:“周先生的高义,寡人铭感于心,寡人无以为报,请先生受寡人一拜。”向周冲鞠躬。

    周冲不敢受他的礼,忙让开,道:“王上,你这可是折煞我周冲。光如此,还不够,这只能减少目前的压力。赏赐功臣不仅仅是现在需要,将来也需要,这问题一定要解决好。”

    “是啊,周先生这话可是切中要害。赏赐功臣是一种制度,要永远存在下去,现在有功臣,将来也有功臣,现在有周先生缭子先生你们这些清高之士助寡人,将来未必有周先生这样的高义之人,这事一定要处理好。”秦王很是赞成,道:“还请周先生明言。”

    第四章 一语定乾坤(五)

    功臣不会是只在一时期才会产生,而是会存在于每一个时期,因为要人做事就会有人立功,对他们的奖励就成了必然,而周武王的奖励却是危害极大的分封。对于分封制度,秦王以极特有的洞察力已经明晓其中的危害,根本就不想再推行,他之所以难以下定决心,就是因为找不到一个奖励功臣的办法,只要找到这个办法,所以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周冲有办法,他当然是很急切了。

    周冲剖析道:“自古以来,赏赐功臣的方式就是分封,给功臣封一块土地,这办法虽然博得一片叫好声,《诗》《书》赞美不绝,读书人一片赞誉,其实危害非常大,这点读书人,孔子孟子却没有看到,更别说让他们抨击了。”

    这话说到秦王心坎里去了,击掌叫好,道:“读书人只会空谈,没有做事的才干,却自以为了不起,其实他们没什么了不起的。孔子起邪说,孟子周游列国,与王侯分庭抗礼,到处游说他的歪理,结果是没有一个国君起用他,这些国君虽然蠢,还不是瞎子,对他的歪理还是看得明白,其害无穷啊。”

    “周武王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不过是一个仪式,向天下人表明从此天下太平了,并不是说今后就不用打仗了,就不用维持军备,可笑的是这些书呆子们以此说事,以为自此天下太平,不用打仗,不用维持军备。寡人倒要送他们四个字:居安思危!平时不整军经武,万一发生突发事件,到时用什么东西去应付?”

    这话对儒家不屑一顾,有些偏颇,不过却说出了真知灼见,说出了读书人没有说出过的道理,让人不得不佩服,周冲心悦诚服地道:“王上圣明,听了王上这话,周冲有拨开云雾见青天之感,眼前豁然一亮。”

    “有人以为分封制一开始诸侯相亲,友善,听从天子的号令,到了后来之所以不听从天子的号令,是因为血缘关系淡了,由亲而疏之故,其实不然,这是误解。”

    “分封制是一种制度,存在的时间很长,世袭罔替,血亲变得疏远,这是必然之事。再说了,是血亲就能相亲友善吗?不一定!三代之中上演的弟杀兄,子弑父,层出不穷,究其原就是因为大利当前,不得不为。正是看到这点,商代武丁才确立了嫡长子继承制。”

    秦王打断周冲的话,感叹道:“周先生这话可是金石之言呐。不要以为是血亲就会相安无事,那么想也太幼稚了。血亲之间的相安,在极短时间,比如数年,十数年还可以,时间再长点那就难说了。别的不说,就说秦楚之交吧,楚国的女子在大秦的后宫倍极恩宠,可秦楚之间却是战争不断,血亲也不见得管用呐。”

    最好的例子就是成峤谋反,这事发生在秦王身上,有些犯忌,周冲当然不会提,接着分析道:“分封制的危害主要在于四个方面。”

    “四个?”秦王很是惊奇,道:“还真不少啊。周先生,快说。”

    周冲应一声,道:“诸侯有一方土地。有了土地就可以养活很多人,就有老百姓,有了老百姓就有了赋税,有了兵员。”

    “一针见血啊!”秦王赞叹道:“有了土地,诸侯就是周先生给寡人讲过的故事中的橘,甜的是他们自己,而不是天子。”

    周冲点头赞同道:“没有了那方土,那么诸侯就是枳,苦的是他自己,而甜的就是天子。有了百姓,诸侯大权在握,封国内的事务皆出于其手,就可以实现自己的主张,就可以行仁政,达到收买人心的目的,是以好多封国只知诸侯而不知天子。当然,也有真心为天子的,毕竟这种人不会太多,即使有也不会太长,他死了以后,他的后人难保没有不臣之心。”

    “大丈夫难保妻贤子孝,就是这个理!”秦王很是赞同,道:“有的家族,祖上是忠臣,而后代却是奸臣,太有道理了。”

    周冲往下分析,道:“有了百姓就有了赋税,有了钱就可以做不法之事。”

    秦王赞叹道:“正是因为这点,周先生才建议寡人实行财务与政务分离,是吧?”

    “王上圣明!”周冲道:“有了老百姓,诸侯可以组建军队,再加上他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天子也不能管束。这四个原因,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土地,要是没有了土地,诸侯想乱也乱不了。”

    秦王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踱来踱去,想了一阵子,猛地一握拳,道:“周先生这话太精采了,分析入理啊,比寡人自个想的还要深,还要透。寡人决心已定,废分封,立郡县,我大秦永不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