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越发急切,卷起大团大团润湿的雪花拍打着张伯玉的脑门,张伯玉打着颤,往里缩了缩脖颈子,却被衣领子冻得一哆嗦,打了个喷嚏。

    行于此道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孤蚀的坟墓和枯萎了的杂草及蓬蒿。狂风把枯草大把大把地,夹着碎雪,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卷着风摔向空中。就连蓬蒿的苦味也跟着蔓延开来,有点类似黄连,却不尽相同。

    “以前只是远远地看到就觉得好看,现在……哪怕都这样了,还是很好看,她这身裙子也是,很白。”卡利亚忽然有些迷茫:“我是不是不该出来,如果那天我不出来,你就不会遇到这些事情了。”

    不会被抓,不会出逃,也不会被困在一个宅子里,更不会看到这令人窒息的一幕。

    “没有,我很抱歉,其实是我一直没有说清楚,让我们先为她收埋吧,铁锹找到了吗?”

    张伯玉刨了个坑,把人给放了进去。

    “不火化吗?”卡利亚问。

    “不了吧。”

    张伯玉为她立了个墓碑,上书,“沐秧女之墓。”

    张伯玉抬头望去,月亮从树林上升起来了,亮出青白色的冷的辉,照得积了雪的林分外白皙,婴儿手臂粗的树枝被风折断,露出没有叶子的树林,一片光秃的枝桠,现出炭条似的黑色,冷悄悄地站着。张伯玉露出了毛皮帽子外边的脸和鼻子,似烧红了的铁发着烫。

    今日的繁星多得出奇,灿然地悬在天际,好似正以一种虚幻的速度纷纷地坠落。群星渐渐逼近,天空愈显苍苍,夜色也更见深沉。至于远处的的山峦已分不出层次,只是苍莽的一片,沉沉地低垂在星空下。1

    张伯玉呼出一口气,“走吧。”

    “去哪儿?”

    “去一个能够煮酒温茶,静待冬至的地方,不会再有人冻死在寒冬腊月里。”

    “会有这样的地方吗?”

    “会有吧。”

    作者有话要说:

    1改编自《雪国》

    第26章 流鸢,留渊(二)

    又是一个风雪交加的严冬。屋顶上落了一层白,由深红色的泥土堆砌而成的屋檐上倒挂下来一根根长长的冰凌子,像是一颗颗青面的鬼的獠牙,在漆黑一团的夜里泛着幽深的冷光。屋檐上落着几只湿漉漉的黑鸦,鸦们凑作一团,互相取暖。

    俄而刮过一阵风,吹乱了他们抱在一起的身影。

    滚滚的河流被冻住了,蓝白色的冰闪闪发光。有些大雁啄食着水边的芦苇,芦苇微微颤着,它们尚且还来不及飞走河面就结了冰,它们的脚被冻在冰上,好像把脚给插上了一道枷锁,翅膀也被打湿,黏在一起,很重,以至于很难飞起来。

    它们试图用喙啄掉脚上的冰枷。它们已经尽力了,气力用尽后倒在冰上,一只连着一只,但是这终究只是徒劳。它们只能够仰着脖子,望着白色的穹顶哀嚎。

    田野、树篱和迎风的榆树都被冰寒的冷气冻死了。不时能听到树木折断的声音,仿佛它们的四肢在树皮下断裂;偶尔会有一根粗的树枝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路上来往的行人很少,四野寥阔,只有几簇枯树拥着灯火闪烁在由于刚解冻不久而湿漉漉的台阶和闪耀着青白色的光芒的砂石路上。

    茅草屋内有两人拥火而坐。

    “他睡了吧。”

    “你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工厂,赚点钱养家。”这家的女主人抱怨道,“今年可不好过。”

    “再说一遍。”他伸出手来烤火,“我希望来年有个好收成。”

    正正国的疆域辽阔,南北差异悬殊,然而有一点却是不变的,无论在哪里,该不好的人照样是不好的。

    有些人卯足了劲儿,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然而却终究只是徒劳。

    假如真想逃离,就应该像戒烟一样,要么不戒,一旦戒了,就真的别再吸了。不然会成笑柄的。

    正正国的首都,似乎从来都是干净的代名词,然而在一处偏远的地方,却有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这个工厂没有名字。

    工人们叫它黑雾,走进去之后,别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一团黑雾。

    原来用来做工厂的房子很差,旧瓦片都已经变得漆黑了。在它的上方是一座新的大型厂房。浅蓝色的青石瓷砖上装有相配的玻璃。从路边望去,人们可以看到还有一排蜂巢状的炼钢炉和二十米高的淬火槽。

    外面有许多大炮直直地立着,浸在沥青色的油里,工厂的炉子里发出红白的光芒。地面被一个巨大的蒸汽锤震动了。火柱从矮烟囱中升起来后便向着一片灰雾,已经分不清楚是什么颜色的,又有点儿像是灰紫色的天空开枪。人影在嘈杂的噪音和机器的轰鸣声中幢幢移动。

    工人从外边走进去之后,铁的咔嚓声、锤子的叮当声、锯齿的嘎嘎声、以及熔化金属器具尖端的吱吱声交织出一曲清越嘹然的交响乐。烟灰现在正直冲云霄,喷出火光,向四面八方散开成一束火花,就像是一朵朵燃烧的花朵窜开了般往两旁爆炸。

    从每个车间的半圆形、脏兮兮的窗户里,可以看到无数的滑轮和传送带在旋转,生铁车床在移动、钻孔、刨削、钢和铜的唐光。而压力机的垂直圆盘,它正在不停地转动。起重机的轴架在空中飞驰,最后没入黑暗之中。

    在寒冷的晨曦中,这些工人们沿着未铺好的道路走到高高的、似是罩在笼子里的石头工厂。工厂睁开几十只油腻的方眼睛,照耀在泥泞的路上,以冷漠而又自负的神情等待着将来的人。

    他的身形佝偻,脸上的皱纹横横拐拐,深的像是把所有生活的怨仇夹到了里面,眼珠浑浊不堪,煤灰像一层阴翳,隔绝出一个世界的边缘人。

    这是一个老鳏夫。

    “林英小姐,她还没有来吗?”

    第27章 流鸢,流渊(三)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张伯玉回到自己的屋里,抷落了身上的雪,转过身正要关门脱衣歇息,就听到有人出声。定睛一看,原来是尔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