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察面色苍白地在几个侍女的搀扶下,带着阁格玛向自己的寝宫行去。阁格玛扫了一眼宫门处那全副武装戒备森严的南诏兵士,不由惶然道,“母妃,这到底是怎么了?我要见父王!”

    “孩子,我都见不到你父王,何况是你……”阿察叹息了一声,“孩子,你不该回来,这王宫要变天了……看看你二哥能不能给我们娘几个带来一线希望……”

    ……

    ……

    ※※※

    唐军缓缓而行。

    清冷的秋风里,身后远远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萧睿淡淡一笑,瞥了令狐冲羽一眼,“来了。”

    南诏二王子诚进匆匆翻身下马,躬身拜去,“南诏二王子诚进,拜见大唐皇帝钦差大人!”

    萧睿望着诚进那仓惶的神色,以及他那几个侍从那狼狈的摸样,心里便隐隐猜出了几分:南诏要变天了?

    “诚进王子切莫多礼,本官来问你,南诏王何在?本官奉大唐皇帝旨意前来南诏观礼,尔南诏王竟然闭门不见,这到底是何道理?”萧睿缓缓下马,将手中的马鞭递给了公孙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回萧大人的话,我父王已经被那畜生阁罗凤给软禁起来……恳求大唐钦差大人,速速调兵拯救我父王……”诚进低低地将南诏国中的局势以及太和城里的状况仔细地跟萧睿讲了一遍,心中还仍有余悸。他是逃出来的,在两日之前,他的府邸就被阁罗凤的人死死看守住,不允许他出入半步。

    看情势不妙,又闻听大唐钦差官军来到,便冒险带着几个随从杀出府门,一路冲出城来。好在此刻的阁罗凤还没有真正“翻脸”,正式执掌南诏王位,而诚进毕竟是皮罗阁的亲子,守门的士卒也不敢对他下死手,竟然让他逃了出来。

    其实,他真是该庆幸才是。因为,阁罗凤已经准备在欢迎吐蕃使臣的宴会后就对他下手。

    萧睿面色变幻着,心里暗暗咒骂起来,“怎么又是他娘的这种争权夺利的屁事!”

    他有心要回返。南诏宫变,皮罗阁被养子篡位,他就此离开返回也不算违旨,李隆基那里也可以交差。但是,他心里还有一股强烈的欲望,因为这是他建功立业的绝好机会。

    萧睿仰首望向湛蓝的天宇,秋高气爽的天空上正有几只苍鹰在飞翔。他的脸色微微涨红起来,手紧紧地攥成了一个拳头,而诚惶诚恐站在一旁的诚进,心里噗噗直跳。如果大唐对此坐视不管,皮罗阁就死定了,他也死定了。

    “影子,你说的果然没有错。”萧睿突然喃喃自语,飘渺的眼神向身后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军士群中扫射着,“影子,你藏在哪里呢?”

    头顶上突然传来几声苍鹰愤怒的鸣叫。它喑哑的叫声缺乏底气,少了威慑,多了悲伤与无奈。萧睿猛然抬头望去,见一只苍鹰正被一支羽箭射中,直线下坠着,落入不远处的一片密林中。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淡定的笑容,“诚进王子,你敢不敢跟本官一起进城去?”

    诚进面色骤变,但旋即又咬了咬牙,“诚进誓死追随大人!”

    萧睿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向令狐冲羽招了招手,“令狐校尉,走,率军随本官重入太和城!”

    令狐冲羽与孟霍焦虑地对视一眼,一起上前躬身道,“大人,还请三思。目前太和城中危险重重,大人,我们还是回返吧,万一阁罗凤对大人不利……”

    萧睿冷笑一声,摆了摆手,“他敢吗?孟都督,令狐校尉,不要担心,随本官进城去。”

    阁罗凤的确不敢。倒不是说他怕了萧睿手下这区区6000唐军,只是须知,萧睿可是大唐皇帝的钦差,一旦跟这支大唐军队开战,无疑就等于是向大唐宣战——他虽然有心要摆脱大唐的辖制自立为王,但真正跟大唐撕破脸皮正面发起战争,他还是不敢的。

    最起码,目前的南诏以及目前的阁罗凤,对于大唐来说,都不过是一只小苍蝇。

    第169章 定南诏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三)

    阁罗凤坐在殿中,跟吐蕃使臣图朗赞布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些闲话,心头突然感觉很是烦躁。他隐隐觉得似是有些不妥,他放下手中的酒盏,瞬间拿定了主意:今晚就让那老东西写下退位诏书。

    阁罗凤非常自信,凭借自己在南诏的巨大威信,他只要登上王位,即便有些南诏贵族有所怀疑,他也很快会将南诏牢牢地控制在手里。至于吐蕃,不过是他预留的一条后路:假如最后真到了跟大唐撕破脸皮的时刻,假如南诏抵挡不住大唐的进犯,他会带着自己的嫡系人马退往吐蕃,然后徐图再起。

    时间啊!阁罗凤咬紧嘴唇,心里暗暗道,“假如能给我三年的时间,哼,我还怕什么大唐!”阁罗凤有能力在三年之中背靠吐蕃,将西南半壁经营成一块铁桶江山,即便是仍然不是大唐的对手,但大唐想要拿下南诏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王子殿下,我家赞普说了,吐蕃愿意世世代代与南诏成为兄弟之邦,这是我家赞普册封大王子为‘赞普钟南国大诏’的诏书,请大王子殿下收讫。”图朗赞布黝黑的脸上浮现着谄媚的笑容,递上了那条黑乎乎的锦缎文书。

    阁罗凤微微一笑,接了过来,正要说几句客套话,却听殿外有侍卫禀报道:“大王子,大唐钦差和二王子到!”

    阁罗凤陡然一惊,霍然起身,“什么?”

    萧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穿着一身正式的大唐官袍飘然而入。身后,跟随着令狐冲羽和十几个羽林军侍从。诚进面色涨红,微微有些惶然之色,也紧紧跟随其后。太和城已经被阁罗凤的心腹兵曹接管,唐军在城外列阵以待,而萧睿则只带着百余名羽林军士卒进城而去。

    萧睿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三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南诏大王子,眼神中闪出一丝厉芒,但脸上还是一片淡然的笑容。他微微往前行了几步,阁罗凤身侧的几个心腹兵曹缓缓站起,护卫在阁罗凤身边。

    “大唐钦差大人怎么突然驾临南诏,呵呵,本王子还没有来得及出城迎接,真是失礼之至,来人,给大唐钦差大人看座。”阁罗凤定了定神,长出了一口气,躬身行了一礼。

    萧睿淡然一笑,“本官奉大唐皇帝旨意前来南诏观礼册封南诏王,在太和城外等候多时,不见南诏王的踪迹,只得自己厚着面皮进城来求见南诏王殿下了。请教大王子,皮逻阁殿下何在?”

    阁罗凤一怔,强笑道,“我父王突患重病,目前卧病在床,实在是无法与钦差大人相见了。”

    阁罗凤那略微有些阴沉的目光在萧睿身上打着转转,他没有想到,这个名闻遐迩的号称是大唐第一才子、风流酒徒、天子门生的萧睿,这个前不久名震西南蛮夷的大唐钦差大人,竟然是如此一个年轻俊逸的青年,更像是一个文弱的士子。

    “呃?”萧睿心里冷笑,但脸上却还是微笑着缓缓坐了下去,“竟然是这样,原来如此。”

    ……

    ……

    “大王子,本官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得不说了。”萧睿端起酒盏品了一口酒,不由笑了起来,回头对萧睿点了点头,“令狐校尉,杨括着实不错,竟然将五粮玉液都卖到这南诏来了。”

    宴会上所用之酒,的确是酒徒酒坊所出的五粮玉液。其实,萧睿或许还不太清楚,在这大唐境内以及周边蛮夷区域之中,无论是清香玉液还是五粮玉液,都已经成为上流社会贵族们宴客必备的上等美酒,这南诏又岂能例外。

    此言一出,阁罗凤这才醒悟过来,眼前这神情淡定的大唐青年官员,不仅是大唐皇帝的宠臣,大唐朝廷横空出世的一匹黑马,还是富甲天下的酒徒酒坊的幕后大东家。而据益州传来的消息说,大唐皇帝已经将鲜于仲通所属的所有商贾买卖都赐给了这萧睿,鲜于家在剑南道和西南蛮夷地区经营多年,南诏人所需的各项物资几乎都是出自鲜于家,想到这里,阁罗凤不禁全身一震,萧睿在他心里的份量又重了几分。

    他笑了笑,“钦差大人有话请讲,阁罗凤洗耳恭听。”

    萧睿淡然的目光在图朗赞布的身上一扫而过,缓缓起身,“阁罗凤,听说你是皮逻阁殿下的养子吧……阁罗凤,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官知道你想要做什么、正在做什么。这种破事本官也懒得管——但是,本官需要提醒你的是,不管南诏内部怎么闹腾,南诏是大唐属国这一事实,绝不可更改。如果你仅仅是为了王位,本官绝不干涉南诏的内政。”

    萧睿的话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阁罗凤面色涨红,手心微微颤抖了两下。而站在萧睿身后的诚进则脸上蓦然变得煞白,正要颤声说什么,却被令狐冲羽凛然的目光给盯得又吓了回去。

    “但是,你不仅想要夺权,你不仅为了王位,还要背叛大唐,投向吐蕃人。你这样做,大唐绝不会容忍!大兵所向,南诏必为一片废墟。”萧睿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