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皱了皱眉,狠狠地一拳击打在门楣上,“再问他一遍……”

    ※※※

    安庆绪赤条条地蜷缩在华春阁妓女华蓉蓉闺房的床榻之上,面无血色,用手臂遮挡住自己的羞处,恐惧地望着房中的那个凶恶的壮汉。那壮汉使了个眼色,两个娇滴滴的妓女居然手持着寒光闪闪的匕首,笑吟吟地向他走去。

    安庆绪身子一阵哆嗦,颤声道,“你,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壮汉低沉地一笑,“安庆绪,老子最后再问你一遍,那个逃离的刺客在何处?”

    安庆绪面色煞白颤声回道,“大爷啊,小的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废了他。”壮汉怒视着安庆绪,厌恶地撇了撇嘴,摆了摆手。那两个手持匕首的妓女越逼越近,那森森的寒光在安庆绪眼前晃闪着,安庆绪心惊胆战地蜷缩起身子,“我不知道啊,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刺客……”话音刚落,他居然活活吓晕了过去。

    两个妓女嘻嘻笑着,将手中的匕首交还给壮汉。壮汉冷冷一笑,推门出去,却见那华服青年贵公子正面蒙轻纱默默站在门外的回廊上,眼望着暗月星空。

    “公子,他还是不承认……是不是真的不是他所为……”壮汉躬身小声道。

    “……”华服青年默然半响,突然摆了摆手,“也罢,你看着处理吧,我去了。”

    华服青年慢腾腾地走过灯光昏暗的回廊,沿着楼梯向华春阁的大门外行去,门外,一辆豪华的马车等候着。沈燕燕披着棉披风倚在回廊的栏杆上,手中捏着一张足足有十贯的飞票,幽幽一叹,眼望着那青年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

    ……

    黎明悄悄来临。平康坊通往西市的十字路口上,寒冷的晨风中,一个赤裸裸的男子腰间裹着一件女子的披风,披头散发口中尖叫着狂奔而过。一大早起来的店铺商贾以及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旋即反应过来。

    众人鼓噪着,放下手下的活计,纷纷也奔跑着跟在这裸奔男子的身后,一起向城南的一座府邸跑去。沿途早起的行人越来越多,而跟随在裸奔男子后面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安庆绪满心都是恐惧,以至于掩盖了那当街裸奔的羞耻感。他刚刚清醒过来,便看见那恶狠狠的壮汉手持着锋利的匕首要凶狠地刺向自己传宗接代的家伙,不由惊恐中奋起全力推开壮汉,顺手捡起华蓉蓉的披风裹在腰间,慌不迭地逃出了华春阁,一路向自己的府邸跑去,浑然不觉身后传来那壮汉阴沉沉的笑声。

    唐人民风虽然开放,但这大冷的天,当街裸奔的事儿,还真是没有人干过。这种惊世骇俗的消息迅速在长安城里传播开去,远远比萧睿跟李腾空订婚的事情更让长安的百姓感兴趣。红日高悬,聚集在安庆绪府邸之外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人声鼎沸。

    突然,一队凶狠高大的胡兵纵马奔驰过来,大声呵斥着驱赶着围观的人群,见有军汉出面,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恋恋不舍地议论着离去。

    安禄山面沉似水地一脚踹开安庆绪的房门,见他面色苍白地坐在房里发愣,不由怒火中烧,上前去就扇了他一个耳光,跺了跺脚咆哮着,“不知羞耻的东西,老子的颜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第186章 三司会审

    安禄山也不是什么善茬。

    不过,就在他手下的胡兵愤愤地准备去将那华春阁踏为平地之时,安禄山却一声怒吼斥退了他们。安禄山阴沉着脸坐在寒风徐徐的院中的石凳上,心念电闪。

    “好一趟浑水。”安禄山恨恨地咬着牙,“是谁,是谁!”

    他不是傻子,他虽然不知道昨夜“消遣”安庆绪的人具体是谁,但隐隐也猜出了几分。他知道,那惹不起的人已经将他们安家列为了最大的嫌疑对象,如果这个时候,他再有些什么风吹草动,怕真是就真正陷入了绝境。

    一个搞不好,自己刚刚谋得的前程和身家性命就要葬送。

    门口传来喧哗声。十几个京兆府的差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安禄山眉头一跳,臃肿的身子缓缓站起,淡淡道,“你们这是作甚?本官是新任剑南道节度副使安禄山……”

    领头的一个捕快班头冷冷一笑,“安大人,在下奉三司大人之命,传安大人、安公子去京兆府衙门,有一件公案涉及到安大人和安公子。”

    安禄山猛然一震,“三司会审……”

    ……

    ……

    天子门生、中书舍人兼万年县令萧睿遇刺一案,涉及到朝廷从四品的地方大员,这就不是万年县或者是京兆府所能署理的。经过以李林甫为首的政事堂商议并急报骊山过冬的皇帝李隆基批准,本案交由三司会审——便是大理寺卿会同刑部尚书和御史中丞一起署理查办。

    大理寺卿孟阳居左,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刑部尚书张九龄居中,御史中丞张利贞居右,占据了京兆府的大堂。两行肃立着的衙役,大堂正中的那一块“执法如山”的金字匾额,将堂中森严的威势反衬得淋漓尽致。

    堂下一侧,端坐着一身官袍的李林甫和萧睿。两人作为本案的重要当事人和证人,坐堂观审也不悖于法理。

    “三位大人,安禄山和安庆绪带到!”一个差役上前去躬身道。

    孟阳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张九龄猛然一拍惊堂木,喝道,“传!”

    安禄山大摇大摆地就走了进来,安庆绪面容微微有些惨白,但神色看上去还算平静。安禄山心里很淡定,因为他能百分百的确定,自己安家跟承平寺外的行刺案毫无一点干系。至于何以牵扯到安家,他虽然还不知所以然,但所谓问心无愧也不怕什么,哪怕是在这三司会审的大堂之上。

    安禄山扫了一眼堂上的情形,若无其事地躬身见礼道,“三位大人,李相,萧大人。不知,三位大人将下官传到京兆府大堂上是所为何事?”

    张九龄冷声道,“安禄山,萧大人在承平寺外遇刺,刺客一死一逃。经过京兆府和万年县的侦缉查访,有证据表明,你们父子涉嫌此案。”

    “我父子涉嫌此案?”安禄山胸有成竹,朗声笑道,“三位大人,下官虽然出自胡夷,但为官多年也深知大唐律法,岂能派凶行刺朝廷命官?再者说了,我们安家跟萧大人无冤无仇,又怎么会下此毒手?”

    大理寺卿孟阳嘴角一晒,“安禄山,你倒是口齿伶俐。本官听说你曾经去李相府上为安庆绪向李家六小姐提亲,而据本官所知,李家六小姐钟情之人乃是萧大人且两人如今已有婚约……想那安庆绪妒火之下铤而走险也不无可能……”

    只有御史中丞张利贞默然不语。

    安禄山淡然一笑,“孟大人此话差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相府上六小姐花容月貌,犬子仰慕乃是常理。是,下官承认,当日下官是曾亲往李相府上求亲,但李相拒绝之后,安某也就教训犬子死了这份心思。以此就怀疑下官父子刺杀萧大人,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

    张九龄冷笑一声,“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来人,取证据来。”

    差役取来了当日万年县捕快班头孙全查到的线索物证,那张由安庆绪亲自开出的面额巨大的飞票以及达利钱庄管事的供词和相关账册。

    “安禄山,据京兆府和万年县查访,在死去刺客怀中发现的这张飞票,乃是由安庆绪亲自开出,有达利钱庄的账目为证,这便是你父子合谋买凶行刺萧大人的罪证,你如何能够抵赖?再者,安庆绪的护卫中何以又失踪了两名侍卫,这两名侍卫在承平寺行刺案之后失踪,是不是也忒巧合了一些?”

    张九龄猛然又一拍惊堂木,“目下是三司奉旨会审,你还不从实招来!”

    安禄山一怔,接过那张飞票仔细看了看飞票上的安氏印记,面色一缓,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直到此刻,安禄山才恍然大悟,何以萧睿和官府会怀疑到安家头上,想起昨夜安庆绪受到的“消遣”和今早的裸奔出丑,他牙关一咬,心里暗暗冷笑道,“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拿了老子的钱财还要构陷安家,将这么大的一个黑锅栽赃给老子,简直是岂有此理!”

    安禄山有恃无恐地大笑着,“三位大人,这就是证据?这不过是安家开出的众多飞票中的一张,因此就说安家是嫌犯,那么,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