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凉的身上贴着许多标签,有的是她自己贴上去的,有的是别人给她贴的。七年前参与政变,血洗京城,招致家族满门抄斩。七年间战场杀敌无数,手上千万条人命的杀人狂魔。她满身血腥,满身污秽,沾之不幸,避之犹恐不及。

    苏辰请求她做她的师傅,可是自己从来都没有为人师的觉悟,更不想把胖姑娘牵扯到自己的身边。

    如果有一天,自己打了一场败仗,又或许陛下终于忍受不了她的存在,首当其冲的,就会是她身边的人。而且,苏辰的身份实在是特殊,边境的贸易往来大多都是苏家在运营,作为苏家的少主,苏辰日后要继承的财富,可以算是富可敌国。

    和苏辰交好的话,身边的密探也会认为是镇西军有心谋逆,上报给朝廷。她这个有前科的人,可不敢那样做。

    一股微凉的风拂过脸颊,算不上有多凉爽,却足够让微生凉内心感到一种宽慰。

    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今天是,明天是,后天也是,微生凉眯了眯眼睛,轻轻地笑了。

    微生凉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凭着脑海里的记忆,在黑漆漆的路上走着,回镇西将军府。

    一只灯笼闪着橘黄色的光芒,在黑暗里缓缓靠近着,光芒后隐约可见一个削瘦的人影,及腰的长发随着夜风摇晃着,朝着微生凉走了过来。

    微生凉眯了眯眼睛,停下了脚步,右手悄无声息地摸上了腰间的佩剑。

    那人在微生凉面前五步停了下来,在灯笼光芒的照射下,微生凉这才看清楚来人。

    瘦削的面容,棱角分明的五官,以及晦暗无光的瞳孔,漆黑如瀑的长发顺着瘦削挺直的脊背,极为乖巧地铺下来。青白色的粗布衣衫,配着卓然不凡的外貌,江南冷然如雨的气质,微生凉想起之前李大娘收下了的干儿子,白玉。

    微生凉听府里人说了许多次,白玉的相貌是如何的俊朗,今晚一见,果不其然。这样的人物,是只有江南那里的风雨才能养出来的。

    “白玉,你是来给我送灯的吗?”微生凉戏谑地挑了挑眉头,放松了下来。

    “是。”白玉点了点头,面色毫无波动。

    两人相对无言,一前一后地回了将军府。

    微黄的灯光下,白玉的轮廓逐渐模糊,五官和身材和另一个人重合了起来,微生凉不由得攥住了手心,敛了敛眉。

    “白玉你长得很像本将的一个朋友,名字也相近。”

    白玉黯然无光的琥铂色眼睛看着微生凉,“将军认错人了,现在在你面前的人,叫白玉。”

    这笃信一般的反驳,却是让步凉心中的疑惑加深。

    七年前她初入西门关,被派下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潜入漠北军做密探,结果漠北军遇到内讧。最后和为人冷漠,脾气差劲的独孤信一同迷失在了沙尘暴里,在沙漠的一片绿洲里面遇到了白鱼和他师父,多亏两人相助,才得以逃出生天。当时,白玉性子比独孤信还要冷,倒也应了那句话,白玉有暇,温文尔雅。

    白鱼于她,有救命之恩。

    昏暗的月光下,男子在前,女子在后,夜深人静,本该浪漫旖旎的情景硬生生被这两人上演出了恐怖幽深的感觉。

    回到了将军府,两人挥手作别,悄然无声,各自回房。

    第13章 以心而易

    苏辰收到微生凉的拜帖时,还以为微生凉是经受不了她的纠缠,终于要缴械投降,打算做她的师傅了。毕竟大局已定,边境两边要进入长时间的休战了,微生凉左右无事,给她做师父,也是对彼此都有所裨益的事情。

    苏辰换上了淡粉色的襦裙,梳个简单的发髻,头上戴着两个小小的银铃铛,颇有几分灵动,拿着帖子,乘着苏家的马车,前往将军府。

    天气晴好,春风和煦,将军府里花坛种的植物已经吐露新芽,在料峭的寒冬过后,正在焕发出新的生机。

    小厮把苏辰接引到了练武场,微生凉看到苏辰靠近的背影,微微颔首,白玉神情微妙,点了点头。

    微生凉穿着一身麻布短衫,头发用一支袖箭束着,一向秀气的脸,今日像是蒙了一层灰,肤色暗沉。反观白玉,一只白玉簪子束发,月白色的戎装,皎如月华的面庞,看起来着实是秀色可餐,十分养眼。两人提着两只长枪,不由分说就打了起来。

    苏辰走近时,就看到练武场上杀气腾腾的景象。

    微生凉的速度虽然十分地快,却总是在危急关头,电光石火的刹那,被那白衣公子避开。微生凉枪花一闪,故意步伐卖了个破绽,白玉顺势加强攻势,长枪接连向前刺去。微生凉眉头一挑,身体尴尬地僵直在原地,叮地一声,手中长枪坠地。

    白玉不由自主地锁紧眉头,微生凉演技着实是拙劣,素手轻翻,一股汹涌磅礴的内力打了过来,微生凉双手交叉,勉强挡住,步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二话不说,倒在地上,长倒不起。

    白玉收枪站立,身姿笔直,冷眼看着微生凉拄着长枪站了起来。

    苏辰见两人俱是收了手,慌忙提着裙子,哒哒哒上了练武场,看微生凉的情况,“将军,将军,你没事吧。”

    微生凉看着胖姑娘焦急的脸,忍住笑意,说道:“你不是要学武吗?要学便学最上乘的武学,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白玉,他现如今正好在西门关游历,可以给你做一段时间的师父。”

    苏辰皱了皱眉,自己并不是诚心实意想找个师父,不过是想和将军府搭上关系罢了。

    “白玉是将军府的贵客,也是李管家的干儿子。”微生凉适时地说道。

    苏辰的脑袋转得极快,毫不犹豫地跪倒在了地上,对着白玉叩头,规规矩矩地说道:“徒儿苏辰拜见师父。”

    白玉清冷的面容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当我的徒弟,可不是免费的,我的酬劳,一般人付不起。”

    苏辰愣了愣,抬起头看着白玉,如玉般的男人,后面是碧空如洗,一时间迷了心窍:“师父尽管说。”

    微生凉握住长枪的手紧了紧,这样恶劣的脾性,果然还是那个白鱼。与她何干,白玉帮她摆平眼前的事情,她乐得清闲。

    “我要你的半颗心脏。”白玉冷漠地看着苏辰。

    苏辰一时间默然无语,“那我还能活下去吗?”

    白玉点了点头。把苏辰的手搀扶着,好让苏辰从地上站起来。

    第14章 一封旧信

    “微生凉,我都要走了,你没有表示吗?”白玉语气淡淡的,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丝虚伪又刻意的悲伤。那双琥铂色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微生凉。

    微生凉嘴角抽搐,从腰间把自己的钱袋子猛地砸向了白玉的脸。白玉单手成爪,抓住了带着强大气劲的钱袋,把里面的金子银子和铜板,全都倒了出来,把钱袋子随手扔在了地上。

    “苏辰,把钱给为师好好数数,咱们走。”白玉把那一大把的钱全都塞到了苏辰的手中,两人出了将军府,一前一后上了那苏家豪华的镀金暗香沉木大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