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记得夜荼靡说出的那句从此之后他们之间断去嫡亲兄妹关系的话,记得夜荼靡说话时候满脸的决然神色,更是记得自己内心之中一刹翻涌而出的无尽恐慌。

    打从心底来说,玉衡觉得他并非是真的讨厌夜荼靡这个嫡亲妹妹,只是因为两个人从小关系都不亲近的原因,让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与夜荼靡去相处罢了,有时候他对夜荼靡那般态度,其实也并非是他觉得她做的有多过分,而是觉得自己作为她的嫡亲兄长,有必要教会她一些应该知道的某些事情的正确做法罢了。

    玉衡从来不曾真心讨厌过夜荼靡,自然也不是真的对夜荼靡这个嫡亲妹妹没有半分感情。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夜荼靡今日竟然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

    若是私下里说说还好,可她偏生是当着南诏帝都大半个贵族圈子的贵女公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甚至是不惜割断了自己的手腕以示决心。

    夜荼靡这般做法,是真的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也是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承认了他这个嫡亲的哥哥了。

    也是一直到了那个时候,玉衡才开始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大抵是真的做出了什么伤透了夜荼靡心的事情,才会让得这个妹妹不仅不愿意叫了他一声哥哥,甚至是个和他扯上了半点关系都不愿意的。

    尤其是在听了夜荼靡断绝关系之前的那一番指控之言后,玉衡特意将夜荼靡回来之后桩桩件件的事情回味了一遍,这次他不再是以玉灵娇兄长的视角去看夜荼靡做得事情,而是转而以夜荼靡兄长得视角去看待他对夜荼靡的种种态度。

    然后玉衡便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作为夜荼靡的嫡亲兄长,所说所做的事情都是有多么可笑至极了。

    今天之前,玉衡一直都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兄长,无论是对待夜荼靡还是对待玉灵娇,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极有道理又极为合适的。

    然而他现在看着自己做的桩桩件件的事情,却是忽而就明白了夜荼靡为何会对他这个嫡亲兄长那般不喜,甚至是不惜割断手腕血脉也要与他断点关系了。

    玉衡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嫡出兄长做的事情是有如何混账,所以即便是被夜荼靡从宰辅府邸之上扔出来之后,乘坐马车回国公府的路上,他脸上的神色都分外冷沉严肃,甚至是连玉灵娇哭诉问话,他也是头一次没有任何反应。

    玉灵娇不是瞎子,自然也是看出来玉衡身上那些个不对劲儿的地方了,她隐约猜到了可能是夜荼靡今日在宰辅府邸之上释血断亲的事情影响到了玉衡,所以也是下意识的开口试探了几句,可惜的是,即便是她已经试探了玉衡许久,甚至还带了几分哭音的与之说话,玉衡从始至终也没再搭理过她。

    玉灵娇本来也是有些大小姐脾气,只是因为她平日里在玉衡跟前佯装乖巧佯装得有些习惯了,所以倒是不敢随意暴露了出来,她不敢在玉衡面前展示了自己不乖的一面损极了玉衡的映像,只能闭上了嘴巴保持安静。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回了国公府上了。

    只是玉衡没想到的是,他这好不容易才得了片刻的安静,杜姨娘竟然又跑来此处闹腾来了。

    他听得心烦意乱,心中却是对杜姨娘的一番哭诉万分不耐烦得紧,再加上杜姨娘又是个不知安分的,如今听着她还在这多嘴的编排夜荼靡的不是,他这才刹然炸了。

    毕竟对于玉衡而言,他虽然的确是对玉灵娇分外疼爱,可这疼爱并不需要爱屋及乌到了杜姨娘的身上,更何况他现在也算是看出来了,这杜姨娘也压根就不是个多安分的人。

    先前他念在杜姨娘是玉灵娇生母的份儿上,不曾追究和细想了去,如今他知晓设身处地的站在夜荼靡的时间来看待事情之后,玉衡这才发现杜姨娘竟然是这么一个惯常会耍些花花肠子的人了。

    他可以对玉灵娇一再容忍,可并不代表他能接受了一个区区姨娘对自己嫡亲妹妹的随意编排。

    想到这里,玉衡便是又带了几分冷意的杜姨娘道:“你也莫要再借口说什么你在她院落之前等了多久的话了,你若真是有心告诉阿妩,即便是她不喜见你,也并不妨碍你让那守在院落门口处的人带了一句话,将宰辅府邸千金举办及笄宴会的事情告诉了她。”

    “更别说你身为国公府上掌家之人,还半点不清楚这等帖子的递送规矩——即便是经本公子允许不必再由着本公子过目了,可这帖子,无论如何也是应给先行送到凝华阁去的,怎么你倒是能够将这帖子安安心心的留在自己手上了?”

    玉衡这一番质问之言说的杜姨娘脸色猛的一白,面容之上也是赫然带了一股子被人看穿了底细的心虚感觉,可她到底不是什么脑子有问题的人物,即便是心中心虚得紧,杜姨娘也没忘了立马替自己寻了开脱辩解之言。

    “长公子息怒啊!”这下子她也不敢再像平日里那般称呼玉衡为衡儿了,而是哆哆嗦嗦的哭诉道:“妾身愚笨,……长公子所说的解决方式,妾室是真的没有想到,断然不是故意不告诉嫡小姐的啊!”

    第152章

    “你不知道解决方式?”玉衡却是没有听他的辩解之言,他冷笑了一声,直直看着杜姨娘的眼睛:“身为国公府掌家之人,你连这点小事儿都处理不好,你还有何资格掌管这国公府上的中馈?如今你又是有什么脸面来本公子面前哭诉不是的?”

    杜姨娘没想到玉衡会是这样一番反应,平日里她若是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情,在玉衡面前忽悠一二也就过去了,可现如今她都已经将自己的身份放的如此之低了,玉衡竟然还没有半分动容之处,反而连说出的指责之言都更加重了几分,这叫她整颗心都沉到谷底去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儿玉衡这是铁了心的要处置她了。

    可她现在最担心的并非是玉衡对她的处置,最主要的还是担心玉灵娇所说的夜荼靡要将她们母女二人赶出出国公府的话。

    若是往日,杜姨娘倒实在是不会怎么将这番话放在心上,可时至今日,杜姨娘在经历了几次和夜荼靡对峙之后凄惨落败的下场之后,便也算是对夜荼靡那说一不二的性子了解到骨子里了。

    她无法想象夜荼靡若是真的将她们赶了出去,她们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强行留了下来。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人不是国公爷玉长河,反而是玉衡也是有原因的,玉长河虽然惯常宠爱玉灵娇,但也并非是打从心底的宠爱,他最看重的人是玉衡,只是因为玉衡心疼玉灵娇这个妹妹,玉长河才会对玉灵娇颇为宠爱的。

    说到底,玉长河心中最为念念不忘的还是他的那位国公府夫人,也就是玉衡和夜荼靡的生母夜素绾,那个生的极为貌美风姿绰约的女人,玉长河能够看在玉衡的份儿上对玉灵娇这般宠爱,必然是与夜素绾脱不了干系。

    可现如今夜荼靡却是夜素绾的嫡亲女儿,她若是想要针对了玉灵娇,玉长河哪怕是心中有些于心不忍,可是看在夜荼靡是夜素绾女儿的份儿上,也是绝对不会开口阻拦了去的,更别说今儿出了这等事儿的责任还是在于她们自己,说句咎由自取也不为过,如此一来,想都不用想,玉长河必然是会帮着夜荼靡的。

    所以杜姨娘只能是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了玉衡的身上,夜荼靡是夜素绾的女儿,可玉衡又是夜素绾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这两人吵起来了,玉长河总归是要仔细斟酌一二的。

    况且从这两兄妹幼年时候的情况看来,玉衡似乎要更得了夜素绾和玉长河的宠爱的。若是玉衡开口了,夜荼靡才是不一定能够将她们赶了出去。

    只是杜姨娘这边已经打好了一切算盘,却是半点没有想到玉衡今儿会是这样一番态度,她完全不知道宰辅府邸之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可现如今她没办法,不管怎么样她都还是得硬着头皮让玉衡帮着他们才行。

    “公子息怒啊!”杜姨娘哀嚎出声,一声比一声更显凄厉了,她:“今儿的事情都是妾身疏忽,妾身知罪,可是公子,妾身在府上兢兢业业如此多年,也不过是因为今儿才出了一点差池,自从嫡小姐失踪之后,这七年时间妾身在国公府上的处事儿习惯一直都是这样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习惯使然才闹出了这般笑话,可归根究底,妾身都是没有怀了任何坏心的啊!”

    她哭诉的容色很是难看,偏生自己还不觉得,一直就那么涕泗横流的说着:“今日之事儿乃是妾身过错,妾身自然是甘愿认下不敢推脱,公子便是如嫡小姐所言一般,想要将妾身赶出去,妾身也完全认了。”

    “可妾身出去不要紧,阿娇她不能被赶出去啊,今儿之事儿说到底也是与不检查半点关系都没有,都是妾身一个人的疏忽,阿娇平白在宰辅府邸受了羞辱不说,如今还得被嫡小姐赶出府上……”

    “你还好意思提及阿娇在宰辅府邸之上受辱的事情?”玉衡听着杜姨娘开始自觉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原本浮躁烦闷的心性这才逐渐稳定了下来,可当他听到后面部分,杜姨娘又提及国公府上事情的时候,他刚刚缓和下来的眉眼霎时又阴沉得不成样子了。

    玉衡带着几分厌恶的看了杜姨娘一眼,眼中满是怒色:“我也算是看着阿娇长大的,知晓阿娇自小就是个性子单纯至极的人,可她跟在你身边教养之后,性子却是变了不少,你到底是如何教养的,竟是将阿娇这么一个性子纯善的人教养得胆敢用身份去压着旁人了?”

    顿了顿,玉衡眼中带了几分毫无压抑的冷冽寒芒:“还是说,平日里你在国公府上就是这般作威作福的,所以才会让阿娇耳濡目染的也养成了这般性子?!”

    杜姨娘没料到自己这么一句话又引得玉衡炸了毛,她今儿也算是说尽好话,可玉衡却是半点没有将她的话放在眼中,现如今对她的说话态度,从头到尾都是一股子挑刺找茬。

    杜姨娘心中也有些火气,可她到底算是一个识时务的人,自然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和玉衡撕破了脸皮,她咬了一口舌尖,却是只能伏低做小的继续应声道:“妾身知错,还望公子明察,妾身在国公府上素来都是与人亲近,从未做出了半点身份压人的事情的。”

    一边说着,杜姨娘心中也是在回味着玉衡所说的玉灵娇在在宰辅府邸之上用身份压人的事儿,她想了想,没忍住反驳了一句:“公子,阿娇也从来不是这样的人,方才你说阿娇在宰辅府邸之上做出了什么以身份压人的事儿,是不是什么误会啊?或者又是有谁故意这般说了再诬陷阿娇?”

    “误会?”玉衡冷着脸,几乎是在用一种看跳梁小丑的眼光看着杜姨娘的:“恭亲王府茯苓郡主亲自说的阿娇用庶出身份压着她的话,你说是不是误会?”

    “你再说说,阿娇是又多大的能耐,才会引得堂堂恭亲王府的茯苓郡主自降身份的说出诬陷她的人来了?”

    一说到这个,玉衡眼中便是不可抑制的涌上一股子失望之色,他从来都觉得玉灵娇是个温婉纯善知书达理的人,却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玉灵娇居然是会做出了这等仗着国公府千金的身份去压制别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