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娥杨花粉的效力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了凡不过片刻失神,鹅黄的细粉已经隐入他的——这和方才截然不同,不久之前,这些杨花粉只是在了凡周身盘旋,近不了他的身体。

    了凡和尚瞳孔涣散,一动不动,若非他的指尖还在一下下敲击佛钵,他整个人仿佛一具凝固的冰雕。

    红英夫人满意的笑了。她欺身上前。

    “不要,夫人,你这是要和白马寺不死不休吗?”张睿想要阻止她。

    “夫人,不可!”殷士儋没有被困住,在他身边,燕赤霞和聂小倩被荆棘缠得稳稳的。

    红英夫人可以不理会张睿,却不能忽略殷士儋的话。她敛神道:“我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

    说完这句像是解释的话,她踩着碎步,挪到了凡和尚执着佛钵子的右手边上,道:“我见他往日里从来只拿一串佛珠,今日竟换了这尊佛钵。想来这佛钵有些神奇之处!”

    她的手伸出去就要沾到佛钵的边缘,谁知道佛钵边突然荡起水波般的纹路,犹如佛磬的乐音蔓延开去……

    不说旁人,张睿只觉得眼神洞明,心思宁静,心中的焦虑和担忧都平息了。

    “贫僧着相了,倒叫夫人为我忧心。只是这只是普通的佛钵,除了里头的一尾小鱼,并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了凡不知何时清醒过来,他揭开佛钵的顶盖,示意红英夫人看里头的鱼。

    “警昏宝鱼。”红英夫人一语叫破:“没想到你们竟然有这样的福气。它能够破我的障,一点不稀奇。可惜,可惜,我倒想放过你……”

    “你为虎作伥这么多年,我确是不能轻易放了你。”了凡大师慈悲地说道。

    “我若回头?”红英夫人仿佛瞬间失去了气力。

    “若是回头是岸,也可留你性命。你害了多少性命,就做多少件救死之事弥补,功德圆满之际,即可了结这桩恩怨。”了凡大师意料之中地没有汲汲于人命。“若你果真从善,白马寺可保你一命。”

    红英夫人沉思片刻,脸上露出苦笑:“罢了,独木难支,本性难移。”仿佛大变活人一半,她的眉眼突然变得柔顺,竟然变成了云姬夫人。

    “大师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愿意从此积德行善,皈依佛门,为那些人命祷祝。”云姬夫人双手合十,作了个揖。她的衣着打扮本就朴素,不过此时却由锦缎华光变做了荆钗布裙。

    她缓步走到了凡大师身侧站定,眉目低垂,却也有愁容。

    “你的心不静,然而你尘缘皆断,心思纯净,可入我门中修行。只盼你早日看破着生老病死、相聚离别的琐事,能够悟得佛法真谛。”

    了凡大师在佛钵中沾了水珠,在云姬夫人头顶撒了三次。具象化的剔透水珠如同透明的珍珠形状,落在她发顶,瞬间没入其中。

    “多谢大师!”

    “等你何日想明白了,我再为你赐一个法号。”了凡大师道。看到还在藤球里的众人,他正要说话。

    云姬夫人赧然,她素手掐诀,那藤蔓瞬间抽出来,合为一股,收回手中,最后隐入她的手心处:“各位见谅,红英的本意并非是伤害你们,只是为了扰乱大师的心神。叫你们受难了。”

    她这样温文有礼,况且众人又不是无事生非的性子。即便是颇有微词的宁母,也吓于红英夫人的威慑,不敢有异议。于是皆大欢喜。

    只有殷士儋处于一种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想问又不敢说的状态。

    云姬夫人对他却只是平平,她沉默地站到一边,了凡大师环视一番,说道:“此事已了,我也该走了。那女鬼虽然神魂已经融合,却还需要勤勉自持,专心修行,否则不能长久地待在日光下。”

    “我还可以……”聂小倩不敢置信。

    了凡大师笃定地点头,他笑着和张睿约定了来日再见,便和云姬夫人腾云驾雾地走了。

    “怎么?”孔生看张睿目光怅惘,不由得问道。

    张睿有些郁郁:“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修为的差距,只是我比他们功法更好,又有更多立身的保障……谁知道,他如今修为突飞猛进,我却还是个底层修士……”

    “想不到你也有这种想法!”孔生组织语言想要安慰他。

    张睿也是个乐天派,不过片刻的消沉,就缓过来了:“这种想法人皆有之。不过,我这样无济于事,还不如像他说的,勤勉自持、勤于修炼,早日寻得大道。”

    张睿感受到脑海中的城隍印在闪烁,这是有消息要提示的意思。他猜想应当是任务完成的通知。不过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先处理当下的事情吧。

    “那个妖妇就这样走了?可是……就这么放她走吗?”宁母小心翼翼地探头,正好看到二人在乘云而去。

    “不放她走,你能制服她吗?”聂小倩总是看宁采臣不顺眼,恨屋及乌,宁母也不招她喜欢。

    宁母还要说话,孔生出言道:“日出东方,小倩,你还是准备准备吧。宁老夫人,宁兄和他夫人的状况都不大好,还是将他们先抬下山去吧。”

    兰若寺已经化为乌有,他们不可能继续在风雪中等候。

    聂小倩伸出纤细的胳膊,晨曦微光落在她的肌肤上,只觉得冰肌玉骨,莹莹生光。她遂不再说话,只是沉沉地望着手腕。

    “大人神机妙算,那黑山上果然有许多妖怪。”陆师爷领着差役们走过来,先前这里斗法,他们凭借着张睿求来的法宝躲过一劫,直到尘埃落定才敢出来。

    “先把人弄下去,边走边说。”

    陆师爷果然将众人安排妥当,几个人抬着衣裳垫子,让宁夫人躺在上面,稳稳当当下山去了。

    宁采臣有宁母和王氏围着,一路上嘘寒问暖,张睿等人跟在后头:“小倩,士儋,走啦!”

    “我再待一会!”殷士儋孤伶伶地守在红英夫人待过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就是不愿意离开。

    张睿看向聂小倩,她点头,张睿这才抬腿赶上孔生。

    回头看,聂小倩姿态悠闲地靠在半棵干枯的白杨树干上。张睿放心地拉着燕赤霞一脚深一脚浅地下山去了。

    “那些妖怪果真囚禁了殷秀才,我们偷偷上山,正巧碰到妖怪们在谈论这事。于是我们就跟着他们找到了殷秀才。那些妖怪奇形怪状,长得倒也周正,只是总会保留一两处本体特征,就有些吓人了。”陆师爷手脚并用地比划了山妖的形态。

    “那你们怎么将人救出来的?”张睿问道。

    陆师爷羽扇一定,笑道:“这就要多谢你了。你这个珍珠果然神奇,虽然咱们对着妖怪,可有了这东西,我们进山简直如入无人之地,他们一点都没有发现我们的踪迹。我跟着他们走了一路,还和一个妖怪撞了满怀,他们毫无所觉!”陆师爷恨不得将这神奇的境遇再三和众人分享。

    “殷秀才住的地方,有一只猪妖和一只狗妖守着。我虽然能隐身,却也不敢冒进,就那么在走廊等到他们开门送餐的时候,我就趁机溜进去了……奇怪的是,我和殷秀才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来,我感觉门外的人也撤了,就偷偷溜出去看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山里的妖怪都散了,不多会,就开始雷鸣电闪……我以为要下雨了,就赶忙拉着他们离山了。”

    张睿表情古怪,这果然是无知者无畏呀。他淡淡地说道:“那不是下雨,是雷劫。”

    陆师爷果然只是噢了一声,就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他的英雄事迹。不过他倒是依依不舍地将珍珠递给张睿,张睿妥善地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