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今日早已在镜子里看到了这张熟悉的脸,可当本尊真切地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婴勺还是觉得遭受了迎头痛击。

    即便是同一副皮囊,自己的眼神和他的眼神还是不一样的。她想。

    她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好歹有些长进,想显得刚强些,却还是没忍住抬手捂了胸口。

    真他娘的疼。

    长渊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里翻出久违的脸。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可看着婴勺的脸,他的脑海里便一股脑儿地出现不知多久以前那小白团子朝着自己龇牙挥爪子的画面,导致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忍不住失笑:“好凶。”

    婴勺被他那神态刺得心梗,若此时她还有原身,估计尾巴要炸成鸡毛掸子,表情更凶:“你……”

    谁知长渊伸出了手来,似乎要碰到她的脸,他的脸上含着笑意,嗓音却放得很低:“可怎么一副要哭的模样?”

    啪——

    长渊低头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有些愣怔。

    婴勺已然退开一步,冷冷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婴勺问。

    长渊低着头弯了一下嘴角,放下手,抬眼看向她。

    婴勺心里一寒。

    这才是魔尊的眼神。

    她想起自己早年最讨厌他这个神态,表面看上去温和有礼,与世无争,实则将眼中一切皆视为玩物,高高在上,目下无尘。

    是六界人所共知的魔尊。

    “你师父挂念着你,托我寻了好几回。”长渊开口。

    他身量颀长,说话时并未因对方的身高而放低下颌,而是略垂了眼皮看她,如同长辈对晚辈的教导,虽然说的是关心的话,婴勺却只在其中看到了傲慢。

    若放在三百年前,她或许会质问,为何挂念我的只有师父,为何不是你自己主动来寻我。

    但时过境迁,婴勺做不出任何反应,最终仅冷笑一声。

    胸口仍是疼。

    长渊弯下身,捡起被遗弃在地上的红盖头,看了两眼,掀了眼皮:“你为何在此处?”

    “这听着像是我该问的。”婴勺看了眼桌上的红蜡烛,“找人成亲?魔尊好兴致啊。”

    “我来找人。”长渊不愿多解释,道,“恰好在此遇见你,与我回洛檀洲,见一见曦和,她挂念你都要挂出心病——”

    “师父我自然会去见,用不着你管。”婴勺快速打断他的话,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问,“你多久没见我了?”

    长渊愣了一下。

    “不记得了吧。”婴勺轻笑了一声,“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不过随便找了找,发现没有踪影,就放弃了,说不定还劝师父不用再操心,那小讹兽顽劣惯了,说不定哪天就从什么犄角旮旯儿里冒出来——看,我说中了,可你哪怕想一想,它或许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呢?”

    长渊皱了皱眉,似是不能理解她如此激动的原因:“你……”

    “我不生气,我也不激动,我就是好奇问问你。”婴勺看着他,再问了一遍,“我们多久没见了?”

    长渊依稀记得上一次婴勺来找他,好像是在他准备闭关的时候。

    在那之前,婴勺也找了他一两回,那时他觉得有些奇怪,这讹兽小王姬从前惯看他不顺眼的,怎的忽然变得黏人起来。他觉得少年人的情窦初开挺不靠谱,尤其对待婴勺这种从小看着长大的,得慎重些,于是晾了她一阵子,婴勺便挺长一段时间没再来过魔界,直到他开始闭关的那一日。

    当时他才从鬼界回来,受了些小伤,准备闭关。唐闻在炉鼎外向他传音,说曦和的弟子婴勺有急事要见他。他知道她从来就没什么正经事,何况自从婴勺表露出动心的迹象以来,曦和对他始终不假辞色,显然十分不赞同这段关系,正巧他也没那个意思,于是便让唐闻将婴勺打发走了。

    自那之后,她就不见了。

    长渊其实有些记不得上一回与婴勺见面是什么时候。

    但他记得自己闭关的时间。

    他本不必回答婴勺的问题,但望着她此刻的神色,觉得自己还是回答一下比较好:“三百年。”

    “真短呐。”婴勺微微弯着唇角,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略仰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魔尊贵人事忙,区区三百年,眨眼的工夫,想来记不起我一个小角色,可对我来说——”

    长渊蓦地一震,面色凝固。

    嘴角的弧度传染至眼角,婴勺松开手,雪白的刀柄留在魔尊的胸口,她往后退回一步,双眼中透出霜雪般的冰冷:“——已经三千年了。”

    婚房的窗户骤然大开,结界溃散,腊月深夜的寒风猛然灌入室内,吹得“囍”字窗花飞颤,临时用来做窗帘的破旧红布在狂风中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