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履结实地走向女儿,抚着她的脑袋问:“你认为她会对魏栖下手?”

    “嗯。”梁绯絮点头后眉间褶皱压得更深,她眼前清晰地浮现着梁媛那日的笑,“以儿臣对她的了解,她这次不会直接对付儿臣,那样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但我若跟她一样失去所爱之人,那便跟她同遭遇了。”

    “絮儿。”那头终究也是女儿,梁钊选了站在梁绯絮这头,心中自责难免,倘若他当年不那般武断也没今日之事。“你别太忧心,朕再派人去盯着她。不过你也太小看靳誉了,劲武国可是他打下来的。”

    “父皇,儿臣想求你一件事。”梁绯絮起身一跪。

    她跪得猝不及防,梁钊忙伸手扶她,责备道:“好好的跪父皇做什么?”

    梁绯絮抬头,说得斩钉截铁,“儿臣想要两个暗卫。”

    “你是在为他讨暗卫?”梁钊闻言把脸一沉,极度不悦道:“暗卫只护皇家人。再说,凭他的武功哪里需要别人保护,怕是暗卫还没他厉害。”

    “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而且从皇榜一事来说也算半个驸马,如何不是皇家人。”她说罢,紧抿唇瓣,眸底泛起点点晶莹,“父皇不答应么?”

    “你这还没嫁呢,就事事替他着想,以后嫁了还得了。”梁钊用力扶起她,重重地点着她的眉心,“你要谁?”

    她眉眼一开,娇美的轮廓在光影里盈盈动人,“要上次珲州一行里的暗卫,王昼跟了二哥,成谭跟了七妹,那儿臣挑凤瑀和莫瑆。”

    “嗯。”梁钊无奈地叹着气,女儿外向啊。“你打算何时成婚?”

    “再晾他几天。”梁绯絮别开眼,鼓着脸嗔道:“上次的珲州之行,他可没少让儿臣难过。”

    “罢罢罢,你们年轻人的事朕不懂,随你高兴。”大感自己年华已逝,梁钊蓦然想起了梁轻鸢,又道:“轻鸢生的女儿粉雕玉琢,朕想看你和靳誉的孩子,你快了了朕的心愿。”

    他们俩的孩子?梁绯絮面上“腾”地红了,娇羞道:“父皇乱说什么呢!”

    *

    一月前,梁钊遣了大半质子回国,而元千宵正是其中之一,梁缨失落几日后迅速给自己张罗婚事,梁绯絮听到这消息时惊呆了。

    她要只想逼对方现身倒还好,可真想嫁人是怎么回事。

    “七妹,你是不是想不开?”

    “不,恰恰相反,我是想开了,天巽国的好男儿何其多。”梁缨挽着她的手走出学堂,微微圆润的面颊削瘦不少,衬得那双眼睛更亮了。

    “既然你已做出决定,我也不劝你了。但你要牢记一件事,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最终是两个人的相互折磨。”有梁媛的例子在前,她更不希望梁缨再以那样的结局收场。

    “我知道。”

    梁缨应声后没再说话,她面上虽在笑,可梁绯絮清楚,她眸中并无半点笑意。

    “公主,卑职来接你。”

    两人听得这声齐齐往前瞧去,是魏栖,他今日又换回了侍卫服,打着一把竹伞,眼角微微上挑,笑意潺潺。

    “五姐,你独一无二的侍卫来了。”梁缨在两人的对视中默默走开,她如今是孤家寡人一个,不适合看郎有情妹有意的画面。

    外头的日光灿烂而耀眼,梁绯絮站在石阶上抬着下巴看人,“堂堂骠骑将军竟扮做侍卫来接一个小小的公主,本宫受宠若惊。”

    无视周遭一片羡艳的目光,魏栖抬脚踩上石阶,“在我眼里,骠骑将军也只是个名头而已,公主却是真实的人。”

    “花言巧语。”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是放了晴。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那些看戏的学子随之散去。她今日对自己没前几日那般冷淡,魏栖便觉是昨晚烧钱的事起了作用,为让自己能早日娶到她,他问:“公主,今晚还继续么?”

    “不。”她拒绝地飞快。

    他面上一僵,刚起的希冀瞬间蔫儿,仿佛一小簇火苗被冷水无情浇灭,“那公主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想。”她侧头看他,得意道:“你千万记得昨晚答应的事,没本宫的同意不准擅自碰本宫。”

    “……是。”这走向跟他想的完全南辕北辙。

    两情相悦的戏已落幕,但江璃棠是真心爱吃灵素宫的饭菜,到点便来,只不过这次他径自来了灵素宫。

    好巧不巧的是,他刚到门口便遇上了那两人。“公主。”

    “江哥哥。”梁绯絮小跑着朝他而去,欣喜道:“你怎么来了,我都没让御膳房做你爱吃的几道菜。”

    “无妨,我不挑食。”他笑得温润,声音清朗。

    魏栖:“……”说好的不拿江璃棠气他呢,怎么又开始了。

    *

    饭后,梁绯絮兴冲冲地拉着江璃棠去书房,芸儿与柳色两人各捧二十张画像紧跟其后,画像上头全是都城里未出阁的适龄女子,有才有貌。

    出于好奇,林琛跳下横梁坐在一旁看热闹,魏栖冷脸立于门边。

    “江哥哥,这里有四十副画像,是都城第一媒人的看家之宝,你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梁绯絮轻击手掌,柳色会意后解开画像上的红绳,画轴“哗”地往下一滚,“第一位,工部尚书的女儿,彭思棋。”

    “看起来不大有趣。”江璃棠煞有节奏地敲着折扇,画像上的姑娘过于恬静了些,“她眉心带愁,目光有怨,说不定已有心上人。”

    屁话。魏栖风凉道:“江大人,这彭小姐可是你的爱慕者,我还听说她收藏过你的字画。”

    “她收藏我的字画?”江璃棠若有所思地看向魏栖,半带玩笑道:“靳将军如何得知,去她家拜访过,还是与她本人聊过?”

    “市井间的小道消息。”魏栖双手抱臂不动分毫,嗤笑道:“像江大人这种高高在上不接地气的正人君子哪儿会晓得彭姑娘的心意。”

    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一走,梁绯絮端起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她倒要听听他们俩能说出什么花来。

    江璃棠淡淡一笑,“我从不认为自己高高在上,也不认为自己不接地气,靳将军如此说话可是把自己看低了。”

    魏栖冷笑道:“我从不看低自己,方才如此用词是在恭维江大人,江大人赶着顺梯上爬,未免自视过高了。”

    “嗯嗯。”林琛人忍不住咳了一声,他们俩怎么还较上劲儿了,不是在看画像么。

    许是非要求个答案,江璃棠侧眸问梁绯絮,“公主以为呢,我是个自视过高的人么?”他一问,魏栖也随即看向她。

    “我啊……”梁绯絮刚喝下一口茶水,讪笑着躲开两人的目光道:“你们继续,我看戏。”

    “不必,我与靳将军争不出好东西。”江璃棠挥着折扇一展,潇洒道:“还是继续挑吧。”

    “嗯。”梁绯絮收起看戏的姿态,挥手道:“下一个,赵太傅的小女儿,赵馨,活泼俏皮,我曾见过一次,该是你喜欢的类型。”

    “单看眼睛的确是个有灵气的姑娘。”江璃棠惋惜着摇头,眼中渐渐焕发出古怪的光,“可我记得,她心仪之人是靳将军,前几天周媒婆还去靳府提亲了。”

    魏栖忙道:“公主莫要别听他胡说,那媒婆还没进大门便被管家轰出去了。”

    尽管江璃棠不说,梁绯絮对都城内的事也知晓一二,如今的魏栖在都城里可是抢手,听说靳府的门槛都要被提亲的人踩烂了。想到这里,她瞧也不瞧他,无所谓道:“与本宫何干。”

    那些媒人来不来提亲又不是他能控制的,魏栖垂下眼帘委屈道:“我只想娶你。”

    “哼。”梁绯絮冷淡地哼了一声,“下一个。”

    “这个不行。”还没等梁绯絮开口,江璃棠干干脆脆地否了。

    “为何不行?”梁绯絮好奇地往前一看,细细打量道:“这位姑娘怎的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是眼熟。”江璃棠的嗓音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她是像公主,但没公主美。”

    “咳咳咳。”魏栖重重咳了几声,眸中遽然卷起刀锋半般的冷意。

    “原来你也会说这些花言巧语么。”梁绯絮似笑非笑地睨了江璃棠一眼,“果真,男人都喜欢骗人。”

    “我只是在说实话。”江璃棠顺手端起茶杯,随口道:“公主难道不觉得自己比她美?”

    “觉得又如何,不觉得又如何。”心头不知怎么的涌起了烦躁,梁绯絮回道:“本宫是个矜持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