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头答应,“顾大人若能写,自然最好,只是怕误了你的正事。”

    “无妨。”顾铮闻言微微蹙眉,脸上的神色淡了许多,摆手道。

    看他的神情,贺卿总觉得像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她的身份不方便询问,便只能压下这个念头,跟顾铮约定好了大致的字数和交稿时间,然后把人送走了。

    顾铮的心情的确不怎么痛快。近来朝中许多蛛丝马迹,都显示着恐怕会有大事发生,而且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种,因此他的心情十分恶劣。不愿意面对,就找了个借口出来,然后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如今,闲暇时看看报纸,也是他唯一能放松的时候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暂时远去,能与志同道合之人神-交一番,足可弥平许多烦恼。

    但对他而言,这种休憩是短暂的,很快又必须要打起精神去面对。

    这一期报纸发出的那天,宫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小皇帝病了。

    成长期的婴儿,发热是很正常的,而且温度并不很高,当是小病。但这病既然生在皇帝身上,就不可能是小事了。太皇太后震怒,伺候的人从奶娘到洒扫的仆妇,全都被处置了,就连张太后这个做母亲的,也被申斥了一番。

    但这只是对外的说辞,实际上,在内部,事情并未止步于此。

    也不知道太皇太后那边的人是怎么查的,反正一番弯弯绕绕之后,事情跟宫外的人扯上了关系,是最近才入京的几位藩王。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几位藩王,俱是当日林太后乾光宫问计时,朝臣们举荐的储君人选。本该在几人之中择选一位,最后因为张太后意外查出身孕,这才不了了之。

    但现在看来,太皇太后并未因此就放了心,而是打算斩尽杀绝,不给他们留下任何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知情者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于是几位藩王的“罪状”,便被公布了出去。妄图谋害皇帝,这是谋逆造反,也是朝廷和皇室绝对容不下的罪名。此事一公布,朝中一片哗然,本来因为登基大典而充满喜悦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大多数人对此事还是怀有疑虑的。

    且不说这些藩王才入京没多久,有没有这样的门路、手段和势力去做成这件事,便是有,也绝对不会是让小皇帝受一场寒这么简单。既然得了机会,要弄死一个婴儿再容易不过,为何还要留下隐患?

    不是没有官员上疏,为这几位藩王辩解或是求情,然而在这件事情上,太皇太后可谓是铁石心肠。

    一开始还只是申斥,后来见奏疏没完没了,索性就开始株连。下旨晓谕百官:凡上书求情者,一概视为谋逆同党!

    这份诏书一发,上书的人立刻没了踪影。

    毕竟证据确凿,而且涉事的只是藩王,并未牵扯到文臣,也不值得他们豁出性命去救。在政治上,宗室王族同样也是文臣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是能与他们争权的存在,必须要小心警惕。

    没有了阻碍,事情倒是处理得很快。太皇太后以不要影响接下来的登基大典为由,将几人低调处理了。这份手段,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该威慑的人也都威慑了,效果也非常好。

    至少很多入京时还显得张扬的宗室,自此以后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只是朝堂上,几位相公的情绪都不高,虽不至于愁眉不展,但任谁见了都知道心绪不佳。而已经上了无数次致仕奏疏,只因小皇帝尚未正式登基,所以一直没有被允许归老的薛知道,更是直接病了一场,连早朝都不上了,一应事务都推给了其他人。

    因为几位相公都与此事有关,知道自己在太皇太后那里挂了名,因此都不愿意张扬,倒是让接手了不少事务的顾铮,在朝中地位越发显赫了。按理说,他应该是这一场政治斗争的得利者,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未曾参与,但顾铮心里却并不高兴。

    这是一场他早就预料到,却根本无力阻止的争斗。

    它发生得毫无意义,只除了……让养寿宫那位太皇太后在朝堂上的权威变得更加沉重。

    第32章 奢侈靡费

    往常,帝王登基总是在大行皇帝孝期之中,因此虽然规仪隆重,但其实并不靡费,一应庆贺之仪皆被免去,如设宴这等事,更是从未有之。

    但这一次却不同以往,先帝的孝期已经过了,又适逢太皇太后才刚刚在朝堂上立威,正需要加恩以安抚人心,自是不会吝啬举办各类庆典。

    所以此番登基大典,不但从宫中到京城各处张灯结彩,绸缎装饰,更是舞乐频开,官民同乐。事后统计,光是这一场庆典之中便靡费近百万,令人触目惊心。

    大楚比照前朝,于国库之外另设皇帝内库,名下有田庄店铺作坊等,专供皇室所用,足以承担整个皇室宗族的费用,甚至偶尔还会有所盈余,用于补贴国库所缺之额。

    但那只是正常情况下。

    在这之前的两位皇帝,灵帝和献帝都不是什么正经人,花起钱来更是没有半点数,数代积累的内库早就被他们消耗一空。非但不能补贴国库,还年年都要国库再拨一大笔钱进来。

    毕竟,偌大个朝廷,总不能让皇帝没有钱用吧?

    这两年天灾频仍,地里的出息自然也不好,国库能收上来的税,往往只有惠帝年间的七八成,用以维持朝廷各项开销,本来就已经很着紧,还要贴补内库,着实苦不堪言。

    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如今简直比政事堂的相公还难做。光是献帝在位这两年间就换了三任,目前仍旧空置着,只由两位侍郎处理日常事务。

    原本太皇太后秉政之后,因她素行节俭,这一年多也并无任何奢靡之意,着实令朝臣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懂不懂政事,能不能决断军国重事都不重要,只要能够保持住这种简朴风格,信任朝中重臣,说不得朝堂反倒会比之前二十年更清明,绝不至于耽误大事。

    然而不过一年时间,太皇太后就变了一个人。

    一次庆典花掉近百万,就连灵帝最荒唐的时候,也不曾如此。

    虽然这其中最贵重的是各种绢帛物事,真正用掉的现钱只有十几万两,但这个数量已经足够令人震惊,而且这些钱,还都是从国库掏出来的。

    因为之前太皇太后处置几位藩王立威,也因为此事,登基大典的整个安排过程中,政事堂的重臣们都显得忧心忡忡,等这最终的账算出来,就更是气氛凝滞、山雨欲来。

    这其中花的最多的大头,一是做各种表面功夫,譬如在京城各地都装点上彩绸花灯,二是给百官和勋贵藩王的各种赏赐。

    这么大的庆典,文武官员和各地都有贺仪送上,朝廷便要翻倍的赏回去。但人家献上来的都是各种祥瑞之物,除了说着好听看着好看,没有任何用处,赏下去的却都是金银钱帛。

    一进一出之间,等于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若只是花钱,还不值得诸位重臣如此忧心。毕竟朝廷已经节俭惯了,他们也都已经适应这种一文钱掰开成两文来花的环境,没钱了设法节省便是,这么多年都是这般过来的。

    真正让他们觉得忧虑的,是太皇太后这种花钱如流水的态度。

    她自己的生活其实到现在为止仍旧不怎么奢侈,每天的菜品都要比照份例减去几个,一应用度并无出格之处。然而涉及到“脸面”这两个字,太皇太后花起钱来,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般好大喜功,爱做表面功夫,绝非朝廷社稷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