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唱念做打,可谓是诸般俱全,把所有罪责推了个一干二净。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经过的事情多了,心里自然有自己的判断,明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都打算远离这一家。祸起萧墙之内,乃是败家的根本。镇国公府本来也没多少底蕴,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耗空了。

    何况如今还惹了太皇太后的厌。

    太皇太后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着地吩咐身边的人下去查访此事,务必要调查得清清楚楚。

    黄修那里本来就查得明白,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所以宴席还没结束,那边就已经查完报上来了。虽然太皇太后及时吩咐宴席就到这里,着人将命妇们送出宫,但走在后面,耳朵尖的,却还是听见了此事与何不平有所牵涉。

    这就够了,透出一点风声去,自然会有人去查。但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会主动将此事揭破开,正是太皇太后想要的效果。

    被太皇太后放了几天病假的何不平,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因为太皇太后还留着他的徒弟在身边,每日派人问候,所以他半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宠眷衰减,被带过来时还一头雾水。

    直到看到了镇国公一家子。

    在何不平心里,这本来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他或许都不必亲自出面去办。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从这里坏了。而且到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样一件事,根本没有他可以辩驳的余地。

    朝堂上的各种纷争,他能找出一百个理由,叫太皇太后相信自己是为了她好,但这件事该如何解释?

    他本来想着,自己如今在太皇太后身边不可或缺,或许还有机会翻盘,只要太皇太后给他一个单独奏对的机会,他就有把握说服她改变主意。

    然而太皇太后忌惮他知道不少自己的事,心腹之人,一旦不用了,自然是彻底除去为好,所以直接赐了一杯毒酒,根本不曾给过辩驳的机会。

    由始至终仿佛一个旁观者的贺卿,远远地看着何不平饮下那杯毒酒,停止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就像是突然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这件事里她虽然插手了,但何不平半点都不冤枉。

    说来也是凑巧,这件事顾铮那边是没有查到的。贺卿能知道,还是因为她一开始就叫人盯准了金家。果然,即使没有了她这个正牌子金枝玉叶,金家也还是设法攀上了何不平的关系,谋了这么一桩亲事,要用皇室血脉给他们的宝贝儿子冲喜。

    查到这件事之后,贺卿就联系到了当事人之一的贺成君,将事情和盘托出。

    那时她就已经设想好了这一天的到来。

    仿佛宿命一般的结局,也算是给了上辈子那个屈辱绝望地死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对于何不平而言,应该也是个合适的结局吧?

    第45章 贺氏成君

    何不平被拖了下去。

    赐毒酒已是太皇太后的恩典,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但到底是不祥之事,不会当着主子的面执行。

    镇国公一家跪在地上,看上去全都失魂落魄,但见太皇太后面色冷凝,又不敢当着她的面喧哗求饶,生怕引来更重的责罚,只能瑟瑟发抖地跪在原地,彼此对视着,茫然中带着几分不忿,视线开始下意识地寻找可以迁怒的对象。

    太皇太后的视线几乎跟他们一起落在了跪在旁边的贺成君身上。

    镇国公府直接被夺了爵位,那面都没有露的金家也因为意图骗娶宗室女而被罚没家产。只剩下贺成君这个将一切挑开的人,太皇太后一时倒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了。

    论起来,这件事里谁都有错,只有她是无辜的,一个纯粹的受害者。

    但是,一个当众状告亲长的姑娘,以后还有什么前程可言呢?谁家敢娶这样的姑娘?谁家容得下这样的女子?不说别人,就是跌落尘埃的镇国公一家,也绝不会饶恕这个叛逆之女。

    平心而论,太皇太后也不是特别喜欢这个太叛逆的姑娘,但毕竟她阴差阳错帮了自己一个忙,自然而然将何不平的把柄送到眼前来,不用自己去做安排,也不用牵扯更多的人和事进来,太皇太后是很满意的。

    基于种种原因,倒不好对她放手不管,只是要怎么管,却着实有些为难。

    贺成君显然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她敏锐地意识到了太皇太后这份沉默中的犹豫,当机立断磕了个头,“罪臣之女多谢太皇太后恩典。只是此事事起突然,臣女情非得已,这才向娘娘求助,不料牵连家人,心中惭愧万分。经此一事,臣女心灰意冷,想向娘娘求一份恩典,入宫随慧如真师修行,从此前尘尽断。”

    “入宫修行?”太皇太后一愣,转头朝贺卿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个请求出乎她的预料,但越想越觉得的确是个好办法。这件事里被贬斥的人已经够多,皇室必须要施恩,让天下人知道她并不是严苛残酷之人。但贺成君尴尬的身份又实在不好安排,斩断尘缘出家修行,倒的确是个好去处了。

    能跟着出家的皇室公主修行,自然也算得上大大的恩典。

    这般想着,她用帕子沾了沾唇角,道,“此事须得慧如真师应允方可。”

    “谢娘娘恩典。”贺成君又磕了一个头。

    太皇太后便示意内侍将贺卿请了过来。因为不是需要保密的事,所以来的路上,内侍已经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贺卿看了贺成君一眼,点头道,“若是诚心诚意修行,自无不可。”

    “既如此,那哀家就把人交给你了。”解决了此事,太皇太后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贺卿点了头,便直接起身告辞,要带着贺成君离开,去安顿一番。

    今日入宫时,贺成君就已经做好了最后的打算,所以重要的物品都随身携带了。反正那个家值得她留恋的东西并没有多少,现在要走也爽快得很。

    贺卿领着人回了问道宫,让玉屏取了自己的一套衣服与她换上,又安排了住处和平日的功课等,这才让她下去休息。经历了今日之事,她必定需要一段时间来平复心情。

    贺成君郑重地行了个道家的稽首礼,转身往外走。

    “成君。”贺妤开口叫了一声。

    贺成君并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像是要听她的交代。但贺妤叫完了人,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

    之前因为要赴宫宴,贺成君穿着一套浅绿色的衣裙,头上插戴虽不多,却也有两三根簪钗,正是青春靓丽,薄施朱粉便十分动人。如今洗去铅华,换上道装,梳起发髻,少女的娇俏明媚顿时褪去,只剩下了属于这个身份的冷清。

    贺卿看着这个女孩,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但又截然不同。

    她没有这样孤注一掷的勇气,没有为自己做决定的决心,所以活得稀里糊涂,最后死得也窝窝囊囊、不明不白。只怕死了之后,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嬷嬷们往上面报一句“病卒”,她这一生便算草草了事。

    即使重活一世,在当时,她也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如此。

    可是她面前这个女孩,聪明有决断,本该拥有更好的前程,最后却走上了一条跟她殊途同归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