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到小皇帝,张太后不免有些失了分寸。贺卿的话,她不敢尽信,因为猜测她还有别的打算。但仔细思量,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也有些道理,因此不免踟蹰起来。

    “就算如此,西北路途遥远,陛下才多大的人,哀家实在无法放心。”她尝试谈条件,“除非哀家也可一同前往。”

    虽然代理政事,但毕竟是后宫女子,张太后入宫之后便没有离开过,若不是为了孩子,她只怕一辈子都不会生出这种心思。即使如此,开口时仍旧心怀忐忑,因为她很明白就算自己去了,也未必有多大的用处。但为母则强,也只好硬着头皮尝试。

    “这是自然,小孩子离不开母亲,有太后娘娘在,也可以安抚住他。”贺卿自然地点头。

    张太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又问,“真师也去?”

    “若蒙太后娘娘不弃,我自然要跟随左右,必要时也可襄赞事务。”贺卿含蓄地道。

    她要是不去,出了事张太后与谁商量?

    张太后彻底放下心来,接受了贺卿这个提议,然后才想起来别的,“只是朝臣那里,只怕难以通过。”

    帝王家说是大权在握,但实际上始终都会受到某种限制。在春秋战国之前,是上承天命,有资格干涉政事巫。秦汉之后,先是藩国,又是外戚。至宋时,士大夫阶层在皇室的扶持下,形成了能与皇权分庭抗礼的相权,直到本朝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若是太-祖太宗时期,帝王强势,朝臣们还会避其锋芒。如今皇室式微,朝臣们的话语权就更重了。至少张太后并不觉得自己能说服他们。

    贺卿道,“太皇太后不必忧虑,我有一法,可令朝臣们赞同这个提议。”

    这个答案并不太出乎张太后的预料。贺卿既然能说服自己,再说服朝臣也没什么稀奇,恐怕一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她颇为感慨地看着贺卿,“若无真师,哀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贺卿的这种做法明显有些越俎代庖,换做旁人,或许会不喜她如此。但张太后这段时间学着处理政事,只觉得无处不难,如今能有人替她那主意,反倒轻松不少。

    因此这一句话,说得情真意切。

    贺卿微笑道,“能提太后娘娘分忧便好。”

    说服张太后,顺利地走出了第一步,贺卿的心情很好。张太后没有猜错,她的确是早就已经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御驾亲征对小皇帝而言是个难得的机会,对贺卿自己又何尝不是?承平年代,朝廷绝不会允许她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女子参与朝政,但现在这个世道却给了她机会。

    她要利用好这一次的战事为自己造势,当她从西北回来时,咨平殿内当有她一席之地,谁都不能再反对。

    ……

    就只过了一天,皇太后的态度却来了一个大反转,开口支持让小皇帝御驾亲征的提议,却是众臣都没有想到的。

    明明开口的是张太后,但每个人都忍不住看向贺卿,也不知道她给太后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真的说服了一个母亲带着她的孩子上战场。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虽然就像贺卿说的那样,中军大阵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却也不是绝对的。

    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赵光义也曾御驾亲征,试图一举收服燕云。三十余万宋军在高粱河一带与辽军展开战斗,最后大败亏输。混战之中,赵光义与诸将走散,身中流矢,只能狼狈地乘坐驴车逃离。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在,张太后能点这个头,魄力不可谓不大。

    也正因此,让朝臣们看到了她的决心。

    虽然仍旧陆续有人站出来反对,但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两点: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帝王万金之躯,不应如此涉险。尤其皇帝如此年幼,为江山社稷计,也不该让他处于危险之中。

    对此张太后也有话说,如今西北局势危急,若御驾亲征能稳定决心,身为帝王自是责无旁贷,哪怕他年纪还小。

    不过别说是张太后和小皇帝这种处境,就算是换做一位年富力强君主,朝臣们该不答应还是不答应。若是上位者要一意孤行,怎么都说不听,那他们就只能撞柱死谏了。

    然而,在那些固执的老大臣站出来撞柱之前,贺卿已经适时开口道,“诸位先生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姚相去了西北,顾相又去了江南,刘相一人留在京中,不免独木难支。此时若是陛下出巡,则朝中空虚,无人主事。这一点,太后娘娘不可不虑。”

    她突然转口替他们说话,朝臣们非但没觉得高兴,反而立刻警惕起来。

    果然便见张太后含笑点头道,“真师所言有理。不过哀家之前听说,政事堂员额其实有五人,依哀家之见,不如就将之补足。如此,刘相可多两位帮手,免得朝事堆积处理不及,哀家与陛下也可放心出京。”

    这轻飘飘一句话,却就像是一滴水溅入了油锅之中。

    重臣们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振奋惊喜。

    登阁拜相,恐怕是每个读书人的最高理想。但真正能够走到这一步的,毕竟只有寥寥几人。而现在在场的,除了刘牧川之外都是部阁重臣,论起来,距离登阁拜相不过一步之遥,但是他们也都很清楚,这一步很有可能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比起才干,机遇和运气或许更重要。

    而现在,贺卿和张太后等于联手将这个机遇送到了他们眼前。

    政事堂本来有四个人,但汪同这位同平章事称病的时间太长,又与江南之事牵涉很深,前不久张太后秉政之后,为了表态,第一件事就是允了他那封被压了不知多久的致仕奏疏。所以现在,还差两人才能满员。

    虽然众人都很清楚,十几人之中选二,正好选中自己的概率其实也不大,但机会近在眼前,不试试怎么甘心?

    如今朝廷求稳,似太宗年间那样三年换了七个宰执的事不会发生,政事堂里估计不会有太大的变动,而姚敏和顾铮又那么年轻,下一次再想有机会,却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所以哪怕明知道张太后是在做交换,以进入政事堂的机会换取朝臣们支持皇帝御驾亲征,众臣也还是无法拒绝她的条件。

    作者有话要说:  抓虫~

    第65章 釜底抽薪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青衣文士大半的周有霖站在船头,迎风吟诵,意态悠然。

    唐礼臣脚步匆匆从旁边的小舟登上画舫,见状不由笑道,“周兄俗了,此时该吟《渔父》才是。”

    周有霖回头看见他,脸上便露出了一点笑意,“你我如今可做不得渔父。就算是要做渔父,我也更喜欢“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唐礼臣闻言不由大笑,摆摆手,进船舱去了。

    画舫布置精丽,处处可见心思,顾铮一身锦衣华服,靠坐在窗前,窗外一碧江水,被初升之日映出半江霞色,美不胜收,却只越发衬得他其人如玉,与此情此景相得益彰,犹如一幅江上行舟图。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一身布衣的虬髯大汉,完全破坏了这幅画卷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