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嗓子实在是响亮,位置又就在两人隔壁,几乎震得桌子都跟着发颤。

    身为创作者的顾铮:“……”

    他话音一顿,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想看看发表高论的是个什么人。

    旁边坐着的是个胖子,身穿锦绣绸缎,一身富贵装扮。见自己第一句惊人之语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他面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更是拍着桌子道,“这锦绣公主既然已经上了战场,为国立功,便不可以寻常女儿视之!她乃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巾帼英雄,花木兰一般的人物,战场上见过生死,又岂会囿于闺中之事?怎么回了京城,就要生要死,要嫁那无用书生?”

    这话倒是有些歪理,顾铮本来心头微恼,闻言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致,“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军中是军中,宫中是宫中。锦绣公主能在军中肆意形势,回到宫中岂能继续如此?女子干政,自古以来便是大忌。她以婚事为筹码,却是为自己谋了一条退路,难道不该?”

    贺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顾铮创作这个情节,竟然是基于这样的原因。

    她低头想了想,忽然意识到顾铮要警示自己的,未必是望远镜和火药的事,而是这个。

    古往今来,每个人谋求荣华富贵、权力地位的同时,又不免要考虑全身而退。所以,为自己谋一条退路,倒也的确是题中应有之意。

    倘若果然如此,顾铮这一份心意,她虽然不会照做,却是不得不领了。

    很显然,胖子和顾铮这种随意“歪曲”原著意思的做法,很不得人心。周围的人很快议论起来,都觉得这唱词既美,又将小女儿心思写得十分细致入微,荡气回肠,不可多得。上过战场怎么了?上过战场也是普通人,身为女子想着嫁人生子,怎么就不行了?

    一时间,四周人声鼎沸,人人都有话要说。

    倒是旁边的胖子听了顾铮的分析,微微一顿,低头想了想,朝顾铮点头道,“若照你这么说,锦绣公主竟不是为了儿女情长,只是为了全身而退。如此一来,嫁人倒也的确是个好选择。兄台高见,竟是我狭隘了。”

    “无妨……”顾铮微微一笑,正要客气几句。

    却见那胖子又梗着脖子道,“但即便如此,我也少不得要说一句,那锦绣公主眼光实在太差!即便要嫁人,那位与她一同领兵作战的李将军,岂不是个更好的选择?”

    顾铮脸上的笑意一僵。

    作者有话要说:  顾相的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扶额

    话说之前江南发了一条微博,说“认为夏弥甘愿牺牲自己成就楚子航的同学们都错了”。

    热评第一条就是:你就是个写小说的,懂个屁的夏弥

    抓个虫~

    第82章 口舌之争

    虽然知道顾铮乃是好意,且为了劝说自己,着实费了不少心思,绕了好一个大圈子,但他替自己打算的这条退路,贺卿实在无法坦然接受。

    怎么女子想要有个好结局,还非得嫁人生子不可?

    虽然这一直都是主流的说法,甚至在记忆中的现代也仍旧如此,但以贺卿的亲身经历而言,女子嫁人,也无异于是一场冒险。若对方是良人,公婆又和蔼可亲,家中没有乌烟瘴气的妾和庶子,日子自然好过。但普天之下的女子,几人能有这般造化?

    即便是公主之尊又如何?古往今来出嫁之后郁郁而终的公主不可胜数,而她上辈子的结局,更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大笑话!

    贺卿死了一次,最大的教训就是,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幸福寄托在这种堪称是“碰运气”的事上,更不能指望另一个人。——这世上谁人不是先为自己打算,如乞丐一般等待着别人施舍怜爱,自然只能食不果腹,朝不保夕。

    顾铮或许是好意,但未免有“多管闲事”之嫌,贺卿本来有几分不快,但见他被胖子噎了这么一句,心情霎时转晴。

    这胖子着实是个妙人!

    她忍笑扫了顾铮一眼,对胖子道,“兄台果然高见!只是你却忘了,这戏本原是出自书生之手,公主自然只配得书生,配不得将军。”

    “正是如此。”胖子拍桌叹息,“这样的结局还有人叫好,可知世人愚昧!岂不闻‘百无一用是书生’?”

    他分明是在胡搅蛮缠,以顾铮的身份,反倒不好计较了。他咳嗽了一声道,“兄台此言未免有些偏颇。咱们且不论天下书生如何,单说这戏曲之中的书生,足智多谋、运筹帷幄,难道不堪配锦绣公主?”

    他创造这个人物的时候,可是用尽心力,务求将他设计得尽善尽美。如若不然,怎能让贺卿看完之后对婚姻生出向往?

    单以智谋而论,这戏曲之中的书生,便是另一个顾铮。批评别的也就罢了,这一点,顾相公实在不能忍。

    胖子辩驳道,“这书生好虽好,只是规矩忒多!君不见那游街一折,公主还担心他容不下自己?若是换了李将军,哪有这些思量!他两个在军中,效仿那柴绍与平阳公主做一对雌雄大将,岂不更妙?”

    平阳昭公主,乃是唐高祖李渊第三女,她曾建立娘子军,统帅千军万马为父亲建立帝业,功盖天下,才略胆识丝毫不逊于她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第十四位的丈夫柴绍,乃是一位真正的巾帼英雄。

    胖子举出这个人物来,竟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点头赞同。文人的规矩多,嫁给他们自然免不得要受束缚,哪及得上军中自在?

    顾铮气得不想说话了。

    不过贺卿还在旁边,今天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所以他很快收敛起这一点情绪,含笑道,“如平阳公主这样的女子,也还是免不了要嫁人。文臣也好,武将也罢,总归身为女子,须得有个归宿,这总不错吧?”

    那胖子抬着下巴想了想,觉得无可辩驳,便点头道,“算你有理。”

    “我倒觉得所谓嫁人生子,称不上是好归宿。”贺卿却在一旁开口道,“想平阳公主这样的奇女子,攻克长安,奠定李唐天下之后,便一直名声不显,连史书上亦无记载。短短六年之后,她就去世了。史籍上不曾写过她在战阵之上受伤,那就只能是交出兵权,囿于闺中,抑郁而终。这样的结局,又怎么称得上好?”

    顾铮闻言,面色不由一变。他没想到贺卿竟然是这么想的。按照这个思路推断,那么她将来也绝不会轻易放下手中的权势。虽然贺卿亲口保证过,不会效武皇故事,但除此之外,她可什么都没有答应过!

    他立刻站起来道,“时辰不早,我们该走了。”

    虽然两人都是微服,但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不会被认出来。若是贺卿的身份暴露,她与平阳公主相似的身份很容易被人联想,而当众说这种带有“怨望”之意的话,毫无疑问会带来一场祸端。

    贺卿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跟着站了起来。

    倒是胖子有些不明所以,跟着追了上来,“话还没说完呢,怎么就走了?”

    “我们二人还有事要忙,这位兄台请了。”顾铮不怎么客气地拱手道。

    但胖子看都不看他,盯着贺卿看了一会儿,才凑过来低声道,“这位姑娘,我叫唐春生,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你怎么……”因为要来听戏,穿道袍必定惹人注目,所以贺卿也换了男装。她自从执掌朝政,气度早已与从前不同。去了一趟西北之后,连身上的女儿习气都去得差不多了,穿着男装倒也不显眼。不想对方一眼就看透了。

    “我家中没有兄弟,都是姐姐妹妹,爱什么的都有。见得多了,自然就能认出来。”胖子笑眯眯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