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一味的夸赞也不可取。毕竟这是选材,并不是看谁能笔下生花,更重实用。而且千篇一律的称赞,恐怕也不会被那位护国长公主看在眼内。所以最好就是在大方向下,挑出一些海贸可能隐藏的问题和遇到的阻碍,然后提出解决方法。如此有褒有贬,又彰显了自身能力,方能出彩。

    好在唐家就经商,之前组建商队南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大伯父也掺了一脚,他在家里跟着听了几耳朵,算是占据优势。所以略一沉吟,唐春生便开始动笔。

    动手书写之后,唐春生便惊异地发现,用这铅笔写字,比之毛笔畅快太多。既不必转笔尖,又不必时时舔墨,更不用悬腕牵衣,速度快了何止一倍!若是用惯了,只会更快。

    他本来就是个聪明人,而且总有些歪才,所以察觉到这一点,一瞬间脑子里就闪过了无数念头。

    若这样的笔能够推而广之,读书识字便不再需要大量钱财供养的风雅之事。须知笔墨纸砚,哪一样的价钱都不便宜。如今除了纸之外的三者融合为一体,便能省下一半消耗!

    那是什么概念?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由小见大,唐春生已隐隐看到了那位护国大长公主的野心。

    因为铅笔的便利,所以早晨还未过去,第一道题众人已答得差不多了。到了午时初,考官便鸣锣收了答卷上去,又发下了第二场的卷子。唐春生这才愕然发觉,所谓三场考试,未必是要如会试那般考三日!看现在的进度,似乎今日天黑之前就可结束?

    虽然这样必然少了许多时间,让他们不能仔细打磨润色自己的想法,但一回想起会试时三天吃住睡都在考棚里的日子,唐春生便大呼庆幸。要知道,会试结束之后,他可是被抬回家的,之后连着睡了整整八个时辰才缓过来。

    随即他就后悔了。早知道只考一日,他根本不必给家里留书,完全可以等张榜公布结果,确定被选中之后再告诉家里。

    现在他一旦回家,必然会被祖父严惩,万一不中,岂不是白受了这顿磋磨?

    抱怨中,第二场的题目也已经出来了。

    时务的试题同样出人预料,问的是夏收秋收时官府抢收工作的安排。天时这种东西总是神秘莫测,而夏秋两季都有阴雨连绵之时,若不能抢在那之前收割,粮食就会在地里泡坏,一整年的辛苦打水漂。

    如今农耕乃是国本,朝廷的岁入多半都从土地上来,所以每年的粮食产量,税收多少,便是亲民官们政绩的最大体现。然而即便如此,催收工作也没有什么进展,最多是派人到村里督促一番。

    唐春生也算锦衣玉食长大,自然没有下过地,连庄稼种植过程都不知道,要他答这样的题,显然十分为难。抓耳挠腮半日,眼看时间快到了,只能想当然地胡诌了几个意见,心虚地上交了考卷。

    但等第三场的题目出来,唐春生才发现,第二题其实已经很友好了。

    第三场科学,只有一道大题,是人船模型。

    【重量为三百斤的船停在静止的水面上,船的长度是三十尺,一个重量为一百斤的人,从船头走到船尾,若不计水的阻力,则整个过程,人和船相对于水面移动的距离?】

    看到这个题目,唐春生顿时傻眼了。

    不止他傻眼了,考场里其他的考生也同样傻眼。

    但考生们不知道的是,事实上,此刻的咨平殿里,齐聚于此的部阁重臣们,同样在傻眼。大部分人看完题目就已陷入茫然,甚至不知该如何入手。少部分对科学稍有了解的,抓耳挠腮半日,也同样只能摇头。

    科学研究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但是许多公式和定律却还是没有踪影。所以当下的人想要描述科学问题,就只能使用文字陈述的方式。

    这样一来,问题一旦复杂了,就容易出错,十分考验逻辑思维能力。

    唯一一个还在认真思考的就是顾铮了。他一看到这个题目,就敏锐地意识到,这其中应该涉及到一个通式。但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通式,所以就无法给出答案。不过顾铮确定,这个通式应该可以通过不断的实验得出——而这正是科学的核心。

    只是眼下他们正在咨平殿内,自然是无法进行试验的,所以这个题目,他暂时也答不上来。

    见顾铮微微摇头,原本就聚集在附近想要打探但又不敢打扰他的众人连忙围上去,低声询问。顾铮简单解释了几句,微微摇头,众人不由露出失望之色。

    姚敏抬起头,见贺卿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众人,忍不住问,“殿下,却不知此题该如何解?”

    之前贺卿说要亲自出题考试时,不少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免觉得她一个女子,想来出不了太深奥的题目。然而等三个题相继揭晓,却让他们不得不对贺卿说一个服字。

    第一题也就罢了,锦绣文章,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写出来,而且必然有理有据,内容详尽。但后面两题,却着实叫人为难。

    贺卿闻言回过神,抬起头来,十分坦然地微笑道,“我也不知。”

    她没有说谎,这道题贺卿自己也没有解。她能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这个题已经很了不起了,至于到底该如何解答,则完全没有头绪。不过她不知道答案不要紧,反正考的又不是她。这个题目,正好可以看看考生们在力学上的进度以及逻辑思维能力甚至是假想能力。

    ——很多科学道理,都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过程。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殿内顿时陷入可疑的沉默之中。好在很快就有人送上来了第一场的优秀答卷,打破了这种气氛。

    唐春生以为考完试之后还需要很长时间批阅,过几日才会张榜公布,但贺卿习惯了现代的高效率,决定当天就出成绩。

    所以第一场的试卷收上来,礼部就先组织了一场评阅。好在人数不多,十几个同考官员,一人也不过分几十份,很快就看完了。就算交叉筛选也费不了太多功夫,很快就将优秀的试卷送了过来。

    不过这也是因为进士科的考试为了避免作弊,需要糊名誊写之后才能送到同考官那里批阅,自然要耗费许多功夫。

    这个时候的文章通常都不会太长,铅笔写的字又小,所以每一份答卷都只有一两张。贺卿一目十行,很快就翻看过了,用朱笔在自己看中的几份上画了圈,然后才道,“诸位卿家都看看吧。”

    虽然只从举人之中遴选,但同样也是人才济济,有好几篇文章所写的海贸策略,倒是正好合了朝廷的海上计划,而且颇有亮眼之处。

    最后,五份试卷被单独挑了出来,放在最前面。

    接着是第二场。第二场送过来的优秀答卷就少了很多,只得寥寥几份。事实上,按照考官的说法,有不少人交了白卷,还有些虽然写了,但胡言乱语,文不对题。最后勉强选出了几份有理有据,言之有物的,就都在这里了。

    可见一旦涉及到实务,大楚的文人们,大部分根本无法解决切实的问题。

    贺卿面无表情地看完,照旧让众人传阅。但众人注意到,她没有圈出任何一份试卷,显然都不满意。实话说,以他们的眼光来看,这些答卷也实在太过普通,不说能否实现,就是真的照做了,效果也十分有限。

    粮食增产的问题已经可以看见曙光,只等实践罢了。可如果增产的粮食不能收回来,都烂在了地里,那就毫无意义了。所以这个问题,必然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贺卿用它来作为考题,虽不至于寄予厚望,但眼下这个结果显然并没有达到她的期望。

    等众人看完,贺卿便沉声道,“很难想象,这些人考中进士之后,就会被外派到一地为官。进士出身的官员,不是外放知县,也必然是知县的副手。如果大楚所有地方官员都只有这点能力,那么百姓的日子总是过不好,也就不奇怪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众人都不由低下头去。

    顾铮想了想,上前一步道,“殿下,既然眼下还有空,不如将其他被刷下去的试卷取来一观。虽然考官说是胡言乱语,但或许也有可取之处。”策论也就罢了,民生之事,许多考官自己也不懂,他们的评判并不绝对。

    结果还真的从这些试卷里挑出了两份比较出色的。一份认为,可以利用科学知识发明一种机器,代替人力来收割作物,乃至脱粒、脱壳等。这份答卷是贺卿亲自挑出来的,因为这个设想,在其他所有人看来,都过于天马行空,实属妄想,根本不可能实现。

    另一份更有意思,认为官府可以将所有的土地集合起来,不分配给百姓。平时由官府组织耕作或者收成,分成若干个队伍,一块地一块地的收过去,按照出力多少计算贡献。等粮食收上来之后,扣除税收所需,再按照贡献下发至个人。

    竟然跟贺卿记忆中的人民公社不谋而合。

    在物资贫乏的年代,这种集体化甚至半军事化的管理方式,也有它的好处,只是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这是一条完全错误的道路,极大的阻碍了人民群众奋发向上的积极性,所以二十年之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再次取代人民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