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的北方也同样需要从其他地方调粮,但有本地的粮食补充,数量毕竟不多。

    “殿下的步子迈得太大,若是首尾不能兼顾,大楚的经济便会全面崩盘,届时国家危矣!”顾铮站起身,看着贺卿道,“此事虽然是良策,但三五年内,只怕难以执行,还请殿下三思。”

    顾铮会站出来反对,并不令人意外,毕竟他跟贺卿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不过,众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顾虑很有道理。

    所以在他开口之后,陆续又有几人站出来,表示反对。

    之前贺卿的步子迈得也不小,同样是走险棋,但当时是为了将大楚盘活,不得已而为之。再说,那时他跟贺卿的关系还算融洽,彼此同心协力,动用整个朝廷的力量,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拖后腿。如今的情形又不同了。

    贺卿点头道,“顾先生言之有理,我并没有打算将整个北方都种上棉花,只是西北一地。西北的土地种植粮食收成本来就不多,往往还要担忧被草原人劫掠而去,倒不如改种其他。”

    “至于其他地方,北方是小麦产区,自然不能荒废,另外红薯不挑地方,也能在北方推广种植。此外,北边靠近草原,也可以发展畜牧业,养殖猪牛羊等牲畜。如此一来,可以形成新的产业,也能够解决大部分人的生计,使他们不至远离故土。再从其他地方转运一部分,便可敷用。”

    她说到这里,诚恳地看向顾铮,“何况棉花种植,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预备在三年之内完成此事,也可以稍作缓冲,顾先生以为如何?”

    顾铮沉默片刻,才道,“可以一试。”

    贺卿笑了起来,“具体要怎么做,又如何分阶段推广,户部拿个章程出来吧。”

    他们在这里提到草原部族,而在草原上,也有人正惦记着中原。

    中原腹地还在秋天,但草原上却已经有了入冬的迹象,百草枯折、寒风凛冽,牧民们已经换上了厚厚的皮袄,准备迁移到冬季牧场去。他们在下雪之前安顿下来,牛羊才不会被冻死,才能保证一家人来年的生计。

    这两年风调雨顺,但草原上的日子却并不算好,因为布日古德要对外扩张,通过战争重新确立自己在草原内部的绝对领导权。而要打仗,就要从牧民之中抽调士兵,又要征收更多的牛羊作为军饷。

    与中原朝廷作战的时候,草原人往往是选择以战养战的打法,带上几天的口粮,之后走到哪里就抢到哪里。抢来的粮食不但能够供给战时的需要,还能留下一大部分带回草原,再加上金银布帛等物,劫掠的牛羊子女,收获十分丰厚。

    但是现在,他们跟西域诸多小国交战,这边的物产完全无法跟中原相比,能够缴获的战利品自然少了很多,不是从前那样打个仗可以赚的盆满钵满。有时候战争收入甚至不够补贴消耗,必须要从草原运来粮食。

    所以渐渐的,士兵们的热情都被消耗的差不多了。

    虽然在经过数次战争之后布日古德这个草原王的威信已经大大增加,让草原各部落都十分服膺,不敢有所抵抗。但事实上,下面的反战情绪已经非常高涨了,人人都希望能够停下来休息一下。

    布日古德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这会儿正在召集谋臣商议接下来的发展。

    西域还是要打的,不单是因为开拓了丝绸之路之后得到的好处,也是因为这是他跟顾铮的约定。只有他这里不断出战,才能不断从中原获得更多的武器和装备。但是士兵们的情绪也不能不顾虑,毕竟这才是他掌控草原真正的根本。

    但停下来休养生息,对草原人来说其实用处不大,毕竟草原物产就是那么些,再怎么经营也不可能增加太多,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很显然并不明智。

    这一点不但布日古德很清楚,下面的人也十分明白,所以这会儿,众人的视线就免不了放到了中原。

    说来说去,还是打他们的时候收获最多,最叫人兴奋。

    以前草原部族出兵南下的时候,人人都高兴得像要过年,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到了大楚可以抢到太多的东西,除了果腹的粮食之外,还有在草原上难得一见,就算有商队贩卖价钱也贵得吓人的金银器玩和布帛。南下一趟,整个家庭的处境就会大大改变。

    但是所有人心里同样也是有顾虑的。上一次的失利,对他们来说是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大楚现在的军队实在不好惹,京城皇宫里坐着的那位大长公主殿下更不是普通的女人,非常有决断。如果不能打赢,贸然开战并不是个好主意。

    但是要他们放弃,众人又心有不甘,因为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犹豫到最后,布日古德最终还是决定先派遣一支军队南下,试探一番。

    据说大楚朝廷如今精力都放在了南方的出海贸易上,说不准会顾不上西北这边。尤其听说西北有很多百姓南下,如今空虚的很,对他们而言的确是个最好的机会。如果这时候不抓住,等大楚朝廷反应过来了,也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

    贺卿也没有想到,一直是为水师船队准备的火器,竟然是先用在了西北。

    虽然签订了停战协议,但贺卿对布日古德的信誉持保留意见,并不认为真的就可以就此高枕无忧了。异族本来就是如此反复,被压着打的时候会毫不犹豫的投诚,但一旦被他们窥见大楚国内的空虚和弱势,就立刻会卷土重来,再次掀起战争。

    不过她本来以为,布日古德会更有耐心一些,毕竟现在两边开始贸易合作,他们已经可以取得足够的生活物资,甚至顾铮暗地里还给他们提供武器。而对西域那边的扩张,也可以弥补一些战争的损耗,以战养战。

    所以贺卿本以为,在打通西域的道路之前,布日古德不会南下。

    但现在看来,她还是低估了此人的狼子野心。他就像是草原上的狼,长期蛰伏着,看上去无害,但只要看到一点机会,就会立刻扑上来,想咬下一块肉。

    不过这一回,他们显然失算了。

    因为火枪在船上的用处不算很大,受到距离限制,除非接舷战,否则大部分时候都用不上,所以顾铮只往水师那边送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全部都武装到了西北军中。

    这本来就是为了防止布日古德出尔反尔,对大楚下手。而这份考量,显然很有先见之明。

    布日古德派出来的这支军队,并不是他自己麾下的精锐之师,而是由依附的部落和俘虏组成的杂牌军,论起战斗力来,跟他自己的精锐根本无法相比,在令行禁止上就更不用提了。

    所以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大楚军队措手不及,让他们占了一点优势之外,等到这边彻底反应过来,他们就只能被压着打了。

    更叫他们惶恐的是,这一回,大楚的军队没有固守城池,而是派出了骑兵,在草原上与他们作战。而骑兵手里此前从未见过的的火器,更是叫他们吃了大亏。

    草原人其实已经在防备大楚的火药了。毕竟上一回的教训实在是太过惨重,就连布日古德自己也因此被俘虏。

    不过他们对火药的认识很显然,还停留在炸药包上。草原人念念不忘的,是张抗用它炸开河道,淹没了草原人的军队,至于具体的威力,最多不过是能让他们的马匹受惊,实际上杀伤力并不强大,只要有所准备,应该还是可以对付的。

    至于这东西真正可怕之处,他们根本一无所知。

    更没想到大楚的军队这次拿出来的火器早已更新换代,升级成了杀伤力远远超过弓箭的火枪。除此之外,因为动力不同,火枪的射程也比弓箭更远。

    挥舞着大刀长矛的草原骑兵,在猝不及防之下遭遇了热武器的炮轰。

    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场足以写进历史的战事,因为火器第一次出现在了世人面前,对后世的武器发展有着深远的意义。

    在此时,草原杂牌军损失惨重,又惊又怕,迅速溃败得一塌糊涂,四处奔逃,被西北军追着打,死伤无数,俘虏无数。

    基本上没有对对方造成任何有效的威胁,这一次试探就结束了。

    布日古德派来督战的精锐小队躲在大军后面看到这一幕,同样被吓坏了,甚至没有考虑去收拢那些四处溃散的残军,而是直接掉头回返草原,把这个惊天的消息传回去给布日古德。

    现在的大楚早已不是之前的大楚,更不是草原铁骑可以肆虐的对象。

    甚至,亲眼看到那一幕,他们已经开始怀疑,能够轻易就被洞穿的铁骑,还能称得上铁骑吗?

    南下打草谷估计已经是一条绝路,决不可轻易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