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凶很凶。

    她听到她问:“你没事吧?”

    这是她第一次见风误。

    她跟着风误走出巷子,映入眼帘的是贫民区午后的一天。那是她从没有见过的东西,这里没有过高的科技,生活的也普遍是低阶的beta,大部分都身有残缺,听不到、看不见、走不动、站不起才是这里的常态,而且仅有小小一部分能植入新人类已经淘汰了的机械躯体。小巷之外,甚至还有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拿着几根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淘汰电棍,耀武扬威要来收保护费。

    风误没有顾忌地坐在肮脏的灯柱子下,甜筒吃完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两根劣质糖果,其中一根递到自己手上。

    混混们还没能走进巷口就被风误一个石头砸了出去。别人看不见,她却知道这些石头裹着一层风,速度和力道都大的吓人。她不敢一个人走,只能委委屈屈地跟在风误身边。

    日渐西沉,风误帮着瘸腿的贫民老大爷将拾荒的架子车推进巷子里,老大爷声音嘶哑,笑得却很爽朗,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递给风误:

    “这是今天的保护费。”

    风误仍旧面无表情的点头,出了巷子就把棒棒糖分给她一根。

    吃完最后的棒棒糖,风误打道回府,小文雪阳远远跟着,眼睛四处打转,企图找到回家的路,结果一路走到了家门前,看到哭得泪眼滂沱的管家她才反应过来。

    这个小女孩也没有问过自己是谁,家住哪里,但却直接把自己送回了家。

    老管家哭过劲儿,连忙拉着她向风误道谢时,风误已经当着她的面以极利落的姿态爬上邻居家的高墙。老管家道:“这是风家的小姑娘,是个alpha。”

    那一天她知道了这个名字。

    “那天之后,每天傍晚同样的时间,我都能在围墙上看到她,慢慢的,她会将她收到的‘保护费’分我一半,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甜腻的过头的冰淇淋甜筒。”

    最后一丝阳光隐没地平线下,没有一丝征兆,文雪阳失望的回到床上,已然是行举得体的大贵族。

    “她知道我不能出门,所有很多时候也会偷偷来看我,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偶尔也会带我一起去那个巷口收保护费。”

    “但是风误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作为风家的继承人,需要她学习的东西有很多,她每天都要读很多的书,做很多的体能训练,哪怕她还没有最小型号的对战机器人一半高。但是她还是很艰难地挤出了时间,最后一次,带着我一起回到那个巷子……”

    那个贫民区比初见时更破烂,随处可见的虫鸣鸟叫不见了,熟悉的面孔也少了。风误站在巷子口,目睹衰败后,变得更沉默,明明年纪不大,明明她还站在她身侧,可是她却觉得风误孤单极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她想做点什么。

    她伸手去拉风误:“明天,明天我就让我爸爸来修缮这里,那个老爷爷一定会没事的。”

    风误回过头,仍旧没有什么神情,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问她:“你还吃吗?”

    不知道为何,小小年纪的她一下子哭了出来。一种属于别人的,剧烈的情绪席卷了她,她尚且不能分别出这是什么情绪,只是在灵魂里感受到了不停歇的哀鸣。

    有什么人,正在她的身旁,为所失去的一切哀鸣;为所见所感哀鸣;为了格格不入而哀鸣。她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不同的生活习惯,无法抹平的差距,时时刻刻都在折磨她,而她正在适应。

    改变一个人的潜意识无疑是最难的,需要的不止是磨平自己的棱角,或是放弃自己的自由。

    风误靠坐在唯一不变的灯柱子底下,过了很久很久才说道:“算了,没什么事亘古不变的。我们得接受现实。”她指着贫民区,低声说道:“其实,我应该跟他们在一起,他们的生活方式才是我习惯的生活方式。”

    *

    沉默重新占据这片空间。

    失去太阳的光辉,星星在云河层扑烁,微弱的光凸显了一些祥和静谧。

    段少休啪嗒一声将房间的灯打开,目光落到文雪阳身上,眉头先皱了起来:“你刚刚说,风误,还有你,两个人一起去收过保护费?”

    文雪阳:“……”

    段少休:“……”

    文雪阳倒抽了一口冷气,默念了两声冷静之后,终是被怒火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地跳下床,冲到段少休面前,抬腿踹他。

    边踹边尖叫,还边骂道:“神经病!啊啊啊啊啊,你是不是有病啊啊啊!!我说了那么多,你他妈就只记住了这两句?啊啊啊啊啊啊——”

    段少休也不躲。omega的力气,在他眼里就跟挠痒痒一样。没一会儿功夫,文雪阳自己就会累得停下来。

    过去十年,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这个人!没有心!我告诉你,你!就是没有心!”

    段少休不为所动地拎着文雪阳回到床上,又拿起毯子把她盖严实。文雪阳还在骂,自己先把自己急红了眼。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段少休道:“在听。”

    文雪阳大声怒骂:“你这一个人没有心!风误对你那么好,你刚到风家的时候,谁都不搭理,谁给你的东西你都不要,跟个狼崽子一样。看到别人念书、做体能训练就眼巴巴的看着……”

    段少休转身往外走。

    “我告诉你,因为你父母,圈子里根本没有人看得起你,要不是风误可怜你,一边弱化自己边缘自己,一边还托我把她若有的资源让给你,你现在能长成什么样?可不就跟我们当年收保护费的时候遇到混混一样!你如果感我的恩,你为什么不能感风误的恩?!”

    段少休停住。

    对于一个成年的alpha来说,这间休息室过于狭窄,段少休站在房子正中央,头顶上的灯光倾泻而下,大半都被它遮去了。

    文雪阳像是一个闹别扭终于得到了反馈的孩子,说着伤人的话,刺痛别人还沾沾自喜着。她一挺腰就要坐起来,可才刚动就被按下去了。

    背着光,她有点看不懂段少休的脸色了。

    面前的少年已经成长,他再也不是年少时,她企图爬过风家高耸城墙时,会见到的长满了刺却只愿意躲在阴影里的少年,她给他送过书,分过糖和甜筒。这些她最珍视的东西,是她和风误一同收过保护费的证明。

    最终少年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alpha,一手冰系基因的觉醒,使他问鼎了整个贵族圈。在那些人眼中,风误伤仲永后,能抬起风家门楣的,只剩下这个他们曾经看不起的少年。

    冰冷的话穿过鼓膜。

    “我最后再说一遍,你需要休息。”

    文雪阳被这句话里冷冽的气息蜇到,一时间没能再说出话来,整个房间只剩下他离去的声音。

    门锁打开,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澄澈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的滚落在枕头上。

    她哽咽着:“你其实也知道的,对不对,风误她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她不应该遭受这些。你帮帮她,也当做帮帮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第一个告诉我要怎么做自己的人。”

    过了很久很久,门锁哒地一声重新锁上。静谧的空气里只剩下一句:

    “作为一个‘觉醒者’,如果风误已经把自己作到了需要一个omega为她操心生存问题,我建议她直接原地挖坑把自己埋了吧,这样不会太丢人。”

    *

    空荡荡的地底,群魔乱舞着。

    刀剑齐鸣,赌上的不仅仅是一次输赢。

    偏重的刀器一刀接着一刀,一刀比一刀更重更狠。因为过快挥动的刀压缩了气流,形成的刀气将四周的钢铁囚笼劈得粉碎,就连地面都劈裂了。

    时波之所以被称为‘狂刀客’,不仅仅是因为此人好刀,更是因为这个人用起刀来,不管不顾。这底下可是黑色帝国的地盘,虽然有堪称‘愚公’的土系觉醒者,但建材都是花钱的,时波砍起来不管不顾,底下的‘愚公’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拄着拐杖,妇人站在唯一没有被土块石砾的净土上,左右一丈远的地方都是刀锋和剑气劈开的深渊,阴湿的风从地底穿过,吹的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漆黑中冒了出来,伴随着没有人能听懂的呓语,淅淅索索从深渊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