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还未到。”黎翩若接过丫鬟捡起拭过的黑子,轻轻置于侄女的棋盒里。

    “薛大人,请。”太监俯身,所示之处木门半开,屋内轻纱重重,烛光兀自跳动。

    “公公,已至此处了,还不能与我讲讲是何事么?”薛沁芮此时已近气定神闲,只是琢磨不来这等一瞧便尊贵无比的事。

    “大人都将成为贵人了,这为陛下祈福设的宴自然不能缺席。”

    原是如此。定是稷王提议了她与卫羽轩的婚事加在黎舟慎的婚事上,做双喜为皇帝祈福。

    薛沁芮轻手轻脚地跨入屋内,刚见那层层烟罗之后粼粼波光间艳红花瓣漂浮,便有几个小白脸宦官上前来,伸手要为她解衣。

    “停!”薛沁芮制止,“我还是自己来吧。”

    “陛下吩咐了,可不能怠慢大人。”宦官们收了手,其中一个俯身道。

    “谢陛下好意。我自己会洗、会穿。你们走吧。”

    “大人,这沐浴一共八步,若您独自沐浴,恐完成不了。还有更衣、上妆,若您一人来,应是赶不上宴席的。咱家觉得,还是叫我们几个服饰比较好。”

    八步?薛沁芮还是头一次听闻洗个澡都还这么多流程的。

    “这样,”薛沁芮望望关上的门,“你们自另一处出去,叫几个丫鬟来。”

    “大人,丫鬟们平日里极少做此事的。”

    薛沁芮沉吟片刻:“你们先出去,我一会儿叫你们进来。”

    几个宦官争不过,只好行了礼出了门。

    “你们几个怎出来了?”守在门口的太监责问。

    几个宦官相视一眼,不讲话。

    “可笑。”太监小小嗤笑一声,不再发言。

    门后正再次扣紧门锁的薛沁芮手顿了一顿,抿抿唇,边往纱后走去,边解了衣裳。

    脚先入了水,一股暖流自下而上蔓延开来。暖意抽走了她身子里最后一丝僵硬,叫她舍不得离开。

    抬首一瞧,一侧放着五颜六色的香料与一些不知名的物品,似乎是沐浴时用的。

    薛沁芮端详几眼,凝凝神,又转过头去,几下洗了便站了起来,拭了身,翻出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来。

    指尖刚触上布料,薛沁芮又是一怔。她连忙收回手来,凑近了瞧过去。

    确实是衣裳,不是水或其它什么。

    ——丝绸的衣裳。

    薛沁芮心里一喜,翻出里衣摸了摸,竟依旧是这般触感。她忙轻柔地捧起来,展开了,小心地穿上去。

    常闻谙琳贵家之人穿金戴银、满身丝绸。自己竟有幸做回这贵人。

    颈间关敏德叫她戴上的项坠硌住了她。

    这项坠貌虽似玉,是否为真,却叫薛沁芮怀疑。她家如此困窘,想来也是块假的了。

    薛沁芮抚了抚,手伸至颈后取了下来,藏在里衣的袖中,这才开了门,叫了门外候着的宦官。

    宦官亦不曾料到她动作如此迅速,进来时还愣了愣神,稍稍环顾了一圈,再走来为她继续穿衣。

    一层一层的衣裳,哪怕是丝绸所制,还是显得沉重。头上的金银饰物亦教薛沁芮脖子都不敢扭一扭。

    她紧紧地抓住袖中的项坠,生怕落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这群宦官总算是打点好了一切。

    “大人,您可满意?”一个宦官呈上一面铜镜。

    这铜镜光滑无比,竟无一丝瑕疵。薛沁芮盯着送来的铜镜,直至镜中现出自己的容貌,不由得怔住。

    镜中这如蜜一般的女子,眉妆漫染,秋波流转,香腮若雪,丹唇似火,耳坠轻曳,灵动无匹——是何人?

    “大人?”宦官见她不讲话,便试探道。

    “满意,自是满意的。”薛沁芮深吸口气,提起层层叠叠的裙摆,站起身来,“下步该如何?”

    一旁的宦官伸出手来要扶。薛沁芮不曾看见,只自己绕出了檀木凳,小步小步地挪着。

    “咱家引大人入殿。”

    方才一间小小的屋子已叫薛沁芮吃了几惊,真正入了皇宫,自然叫她惊叹的不在少数。她却规矩地望着前方,并不乱瞧。

    她还不是很愿意叫人瞧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薛姑娘来了?”黎翩若满脸笑地款款走来。

    “殿下。”薛沁芮忙要作揖,却忽地顿住。这身宫装,恐不合适官礼。

    黎翩若也未让她顿上片刻,便伸了手来,轻轻弯过她的手臂:“背打直些,对,膝弯些——对了,便是这样。”

    薛沁芮缓缓起身:“谢殿下。”

    “都这时候了,还不改口么?”

    “下官与公子还未成婚,自是不能僭越。”

    黎翩若笑道:“那我可要改口叫‘沁芮’了。”